第七十二章《人生的枷锁（下）》（7）（1 / 2）

坦白

为了报答格里菲思的友谊，菲利普把自己的这些情事全都讲给了他。周日早餐过后，他们一起穿着晨衣坐在壁炉边，菲利普一边抽烟一边把自己跟诺拉之间的争吵告诉了格里菲思。格里菲思马上对他能够如此利落地从这种困境中脱离出来表示了祝贺。他故意摆出一副庄重的表情，说道：“这世上最简单的事莫过于跟一个女人谈情说爱，但相对地，想要从一段感情中痛快地抽身却难上加难。”

菲利普对自己能够巧妙地达成这一目的也是自得不已。无论如何，他现在很有些心安理得的感觉。他真心为米尔德丽德的幸福而幸福，诚心诚意地盼望着她能在图尔斯山度过一个快乐的周日。虽然他对她没有陪伴自己感到很失望，但他本人竟然能够如此自我牺牲地去成人之美，实在是让他自己都觉得感动。

然而周一早上，菲利普却收到了诺拉寄来的一封信。信中这样写道：

最亲爱的菲利普：

真抱歉我周六竟对你那样大发脾气，希望你能谅解我。我热切地盼望着你能像平常一样在下午的时候来跟我共进茶点。我爱你。

你的诺拉

菲利普既茫然又沮丧，他把信递给格里菲思看了看。

格里菲思建议：“我觉得你还是不要给她回信了。”

菲利普马上喊道：“不！我怎么能这么做呢？我深知等待来自邮递员的敲门声是怎样一种煎熬的滋味，一想到她在倚门期待着我的回信，我就不忍让她也经受这种痛苦。”

“可是我的朋友，这种事是一定会带来痛苦的。要当断则断，长痛不如短痛。”格里菲思劝道。

然而菲利普仍然觉得不能把这种痛苦强加在诺拉身上。他想起了当初米尔德丽德把结婚的消息告诉他时，他所感受到的折磨，他不想让任何人承受这种感觉。何况，格里菲思哪知道诺拉对痛苦的承受能力到底有多大呢？

格里菲思对他说：“不然这样吧，要是你实在不想让她太快感受绝望，可以先去见见她。”

“可我实在做不到啊。”

带着一种不安的心情，菲利普在房间内来回转悠起来。他恨诺拉没能察觉到他的绝情，也恨她没有让他们之间的事情就此终结。不是说女人对此都比较敏感吗？为何她还会这样呢？

菲利普对格里菲思说：“没准你能帮帮我。”

格里菲思饶有兴趣地看向菲利普：“得了吧老兄，这种事情的解决方法多着呢，你完全没必要如此纠结。或许她根本没你想象的那么爱你呢。要知道，人们总会对自己的魅力高估很多的。听着，你完全可以写封信告诉她你们已经玩完了。记得用词要干净利落，不要给她留下任何幻想的空间。这样当然会让她伤心，但总比你三心二意给她带来的痛苦要小。”

菲利普依言坐下，摊开了信纸：

亲爱的诺拉：

我很抱歉让你觉得不高兴。但我认为，我们还是把关系保持在周六的那种程度吧。在我看来，此事已毫无继续下去的意义，它已经不能使你我获得任何乐趣了。我听你的话离开了，也就没抱着能回去的奢望。就此别过吧。

菲利普?凯里

他拿着信跟格里菲思请教，格里菲思看过了信，只是用闪亮的目光凝望着菲利普，却完全没有将心里话吐露出来的意思。

他只是说道：“我觉得这封信一定能起到效果。”

菲利普寄出了回信。

整整一上午，他都有些忐忑不安。他一直想象着诺拉接到信后究竟会如何。他不忍让诺拉流泪，但又觉得这样总比亲眼去目睹她的眼泪来得轻松。更何况，摆脱了诺拉，他就能一心一意地去爱米尔德丽德了。

那天从医学院回来，一想到马上就能去见米尔德丽德了，菲利普的心跳就忍不住加速。

当他像平时一样准备先回去梳洗一下再出门时，却在拿钥匙开门时意外地听到了一个声音。

“我都在这等了你半个钟头了，能进去待会儿吗？”

是诺拉。

菲利普的脸一下子红了。

诺拉的语气里听不到一丝怨恨，反而跟平时一样欢快，好像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什么龃龉一般。菲利普又厌又怕，一边深感无地自容，一边还要勉力做出一个微笑。

他打开门，请诺拉进了他的房间。

为了平复自己的不安，菲利普点了支烟，同时还给诺拉点了一支。

诺拉一脸神采奕奕的样子，笑着看向他：“你可真是淘气，怎么能寄一封内容如此可怕的信给我呢？要是我当了真，该有多难过啊！”

菲利普阴沉着脸回答：“不，那不是玩笑，那封信上说的都是真的。”

“别犯傻了，我知道我那天发脾气是不对的，但我也给你写信道歉了呀，要是你还不高兴，瞧，我这不是上门请罪了嘛！对不起，我该知道你是个有独立权的人，我根本没权利随便要求你什么。我绝不会让你做你不想做的事。”

说着，她站起来走向菲利普：“我很难过自己不小心触犯了你。菲利普，咱们和好吧，好吗？”

菲利普不忍挣脱她握过来的双手，但却不敢正眼瞧她。他低着头说：“现在说这些怕是晚了。”

诺拉一下子坐在地上，伸手把菲利普的双腿搂在怀里：“别这样，菲利普！我知道自己脾气不好，伤到了你，但你也不能傻到真的为了这么点事就生气啊。我们的友谊明明给我们带来了那么多快乐，要是因为这件小事弄得两个人都不高兴，不是太不值得了吗？菲利普，我爱你呀。”

她用手指慢慢描摹着他的手。

菲利普为了避开她，蓦地起身，躲去了房间的另外一边。他说道：“真是对不起，但我不得不说，你我之间就此完结了。”

“你是想说你不爱我了吗？”

“恐怕就是这样。”

“所以你本来就想找机会甩掉我，而我恰好给了你这么一个机会，对吗？”

菲利普没有回答。

诺拉背靠着安乐椅坐在原地，直直地盯着他，只一瞬间，便忍无可忍地掉下泪来。但她只是默默地流着眼泪，既不去遮盖双眼，也不肯发出声音。她这副样子，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心痛和恐惧的。

菲利普背过身去：“我很抱歉伤害了你，可我真的不爱你，这也不能算是我的错吧。”

诺拉悲痛无言，呆呆地流着眼泪。菲利普本来做好了跟她大吵一架的准备，他宁愿她声色俱厉地呵斥他，跟他用最恶毒的语言互相咒骂，这样，他不但能觉得好受些，而且在某种程度上，也能安慰自己做得没错。可她没有，她只是一直这样无声地哭泣着。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菲利普有些慌乱起来。他去卧室倒了杯水给她：“喝点水吧，也许心里能舒服些。”

她就着菲利普的手无精打采地吞下了几口水，接着轻声跟菲利普要了手帕擦掉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