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人生的枷锁（上）》（64）（1 / 2）

晴天霹雳

三月底的解剖学考试，菲利普又没能及格。原本这一次，他在考试前跟邓斯福德一起复习了很久。他们利用他以前购置的那副骨架相互提问了很多次，到最后，两个人都把人体骨骼上所有的骨沟、关节和各种附着物记得一点不差了。可没想到，进了考场，菲利普却莫名紧张了起来，生怕在考试中出现什么错误。可是，越怕越错、越错越怕，考试结束后，连他自己都知道这一次考试又彻底考砸了。第二天公布成绩时，他连看都没去看一眼。一连两次考试失利，菲利普毫无疑问地被划归在了他所在年级的差生——智商不高又不肯下苦功的学生——的行列。对此，菲利普显得没什么所谓，他此时正在操心别的事情。

他告诉自己，米尔德丽德也是个有着七情六欲的凡人，他要做的，就是把她的这些情感给调动出来。他自己很有一套用来对付女人的理论，坚信只要厚着脸皮死缠烂打，那些女人总有松口的时候。不管怎么说，女人嘛，不过是一种色厉内荏的动物罢了。关键是，到底该如何把握好出击的时机。如果想要追求一个女人，首要的条件就是要有耐心，要时不时地冲上去献殷勤，以此来一点点消磨掉她们的意志。当她们身心疲惫之时，一定要第一时间跑过去温柔地安慰她们、帮她们排解忧思，让她们对你敞开心扉。

菲利普把他的巴黎生活好好给米尔德丽德描绘了一番。他告诉她那些跟他一起旅居巴黎的朋友是如何跟心上人谈恋爱的，还把米密和鲁多尔夫以及缪塞【注：小说《波希米亚人的生涯》中的人物，作者为法国作家米尔热（详见本书第三十三章）。】和其他人的风流韵事改编成了自己的回忆。他言辞幽默，让人一听就觉得趣味横生，既显得闲适快活，又毫不会有粗俗之感。在他的叙述中，巴黎那些贫困的日子似乎总是充满了欢声笑语、诗情画意，连那些苟且的男女之事，也因为洋溢着青春的激情，而蒙上了一层浪漫的面纱。他不再耿直地指出她的偏见并加以抨击，而是换了个方式，旁敲侧击地暗示她，哪些想法是只有孤陋寡闻的、没见识的人才会提出来的。如今，他不会再为她冷淡的态度而暗自恼怒了。他知道自己已经让她产生了厌倦的感觉，因而极力想要变得温柔顺从、更加幽默和有情趣。他再不随意发火、任性，对她不怪、不怨、不恨也不提要求。就算她偶尔失约，他也总是笑着告诉她“没关系，我完全没有生你的气”。他知道没完没了地表白让她厌烦不已，所以再不愿重蹈过去的覆辙。他不再跟她倾诉自己所受的相思之苦、不再告诉她自己为她受尽折磨，甚至在她面前，连一丝情感都不肯再流露出来，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她嫌弃。在对待米尔德丽德这件事上，他的用心实在良苦。

虽然米尔德丽德对他是否有何变化从不上心，不过经过一番潜移默化，她也慢慢跟菲利普说起了心里话。她开始向菲利普倾诉自己的委屈，也更愿意告诉他自己平时在女经理、同事们或姨妈那里都受了多少气了。她的话越来越多，虽然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唠叨，但菲利普却从未表现出厌烦的情绪。

一次，她忽然对他说道：“其实，如果你不死缠烂打地跟我求爱的话，我还是挺喜欢你的。”

菲利普微微一笑：“你这可真是太抬举我了。”

这话说得轻松，但事实上，她的这句话无异于在菲利普头顶上浇了一盆冰水，让他的心都快凉透了。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这句话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她又说：“我现在觉得，只要你觉得高兴，就算偶尔吻我一下也没关系，反正我也没什么损失。”

现在，她甚至偶尔会主动提出让菲利普请她去餐厅吃饭，这对菲利普来说真称得上是意外之喜。

为了不让他觉得她是个贪小便宜的人，她自然是要为自己辩解一句的：“我知道你不会误会我什么，才跟你提出这种要求的，要是别人，我才不愿意跟他们说这种话呢。”

菲利普笑嘻嘻地回答：“是，你愿意这样赏脸，我确实觉得特别有面子。”

时间很快来到了四月下旬。某天晚上，米尔德丽德又主动提出让菲利普请她的客。

“好呀，咱们去吃点好的，你打算上哪去？”

“我哪也不想去，只想让你陪我坐会，你愿意吗？”

“当然，我乐意之至。”

若是在三个月以前，米尔德丽德绝不可能愿意老老实实地在同一个地方聊一晚上的天的，这对她来说，实在是种煎熬。但现在，她竟主动说出了这样的话，菲利普忍不住认为她大概也对他稍稍产生了一点感情了。

这天是个大晴天，四处洋溢着春天的气息，让如今很容易满足的菲利普更觉得兴致满满。他兴奋地对她说：“你知道吗，等到了夏天，还会比这更有意思呢！到时候，咱们每周日都能带着野餐篮，到泰晤士河上玩上一整天呢。”

说这话的时候，菲利普正跟米尔德丽德一起坐在开往索霍区的双层公交车的顶层。这是米尔德丽德提议的，说他们不能一出门就坐马车，那样实在是太铺张浪费了。

米尔德丽德冲菲利普笑了一下，这下可鼓舞了他。他立刻一把把她的手攥在了手中。米尔德丽德没有拒绝。

菲利普春风满面地说道：“我不得不说，你大概确实对我稍微有一点喜欢了。”

“你这个傻瓜，这不是明摆着的嘛，不然我为什么要跟你一起出来呢？”

他们可没少光顾索霍区的那家小饭店，也不知在那里花了多少钱了。老板一看到他们进门，马上向他们点头微笑着打招呼，连服务生也是一副巴结的神情。

米尔德丽德开口说道：“今晚我点菜，行吗？”

她今晚的样子看上去格外妩媚，菲利普老老实实地把菜单交到她手上。菜单上的菜式不多，每一样他们都吃过很多次了。她按照自己的口味，点了几道她最喜欢的。

菲利普满脸喜色，不是盯着她那完美的、苍白的脸发呆，就是偷偷去追寻她的眼神。

晚饭结束后，米尔德丽德破天荒地点着了一支烟，放在嘴边。她吸了一口，说道：“我平时基本都不吸烟，因为总认为女人吸烟看起来会让人觉得很别扭。”

她犹豫了一下，继续说：“我今晚让你请我出来用晚餐，你是不是觉得挺意外的？”

“我可高兴着呢。”

“菲利普，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菲利普顿时心头一沉，快速地朝她瞥了一下，随即，挂上一个老练的微笑：“你请说吧。”

“噢，但愿你不会傻到想不开的地步。菲利普，我马上就要嫁人了。”

“此话当真？”菲利普问道。

一时之间，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他以前不是没想过会有这种可能，也曾琢磨过到了这种时候，他到底该有什么样的反应。每一次，只要一想到终归要面临这种绝望的境地，他都忍不住心痛难忍，他害怕自己会深陷仇恨和疯狂之中，甚至好几次，他都想到了自杀。不过幸好也因为他早已做好了思想准备，所以真到了面对这种情况的时候，他反而意外的安静。此时，他就如同一个弥留中的病人，万念俱灰、气息奄奄，唯愿不要有任何人来打扰筋疲力尽的自己。

米尔德丽德还在继续说着：“我今年都二十四岁了，你也知道，随着年龄的增加，我越来越需要尽快找到一个归宿了。”

菲利普没说话，眼神在饭馆里四处飘着，一会儿看看柜台后面闲坐着的老板，一会儿又盯上了一位女客人帽子上的红羽毛。

米尔德丽德似乎有些生气：“难道你不该跟我说句恭喜吗？”

“恭喜？哈！当然！我真不敢相信这件事真的会发生。以往，我只在梦里常常梦见过这种场景。亏我还那样兴奋，觉得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等到你主动要我请你来吃饭，可没想到到头来居然是这么一回事！这还真是让人有种意外的‘惊喜’呢！那么我是否可以多问一句，你的那位新郎到底是谁呢？”

“是米勒。”米尔德丽德略有些害羞地回答。

菲利普忍不住失声惊叫起来：“怎么会是他？据我所知，你已经几个月没见过他了。”

“他是上周来店里用午餐时提起这件事的。他可是个能赚大钱的人物。现在，他每周能挣上七英镑左右，以后自然会赚得越来越多的。”

菲利普再一次沉默了。他想起来了，以前米尔德丽德就很喜欢这个米勒，他们在一起时总是喜笑颜开的，而且他身上那种来自异国的神秘魅力，也把她迷得神魂颠倒。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说道：“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价高者得嘛。你们的婚礼什么时候举行？”

“下周六，我已经向我的亲友们通报过了。”

菲利普的心又是一阵抽动：“怎么这么急？”

“我们不想举办那些烦琐的仪式，打算只去登记处登记一下就好。埃米尔比较喜欢这种结婚方式。”

菲利普只觉得身心俱疲，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尽快离开这里，扑到床上好好睡上一觉。他喊了服务生过来买单。

接着，他对米尔德丽德说：“我这就去帮你叫一辆马车，车夫会把你送到维多利亚车站，然后用不了多长时间，你大概就能坐上火车了。”

“你不自己送我吗？”

“若是你允许，我想我还是不去了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