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人生的枷锁(上)》(63)(1 / 2)
求婚
菲利普自是不愿意被情欲左右。他知道世事无常,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情欲自然也会如此,早晚有一天,他的这点爱欲会随风消散。他迫切地盼望着这一日能早点到来。他现在已经被爱情这条寄生虫弄得头昏脑涨、神魂颠倒了。他把所有的心血都用来喂养这条可恶的虫子,对其他所有事情都怏怏地提不起兴致。以前,他很愿意到圣詹姆士公园去坐坐,树木在蓝天的映衬下总是那样清新淡雅、轮廓分明,仿佛置身在优雅安宁的日本版画中一般。除了公园,泰晤士河畔的步道也是他常去的地方。那里码头林立,驳船往来穿行不断,魅力无限的河上风光总令他百看不厌。还有伦敦那变幻无穷的天空,每当看到那些形状各异的白云和深浅不一的蓝天时,菲利普的心灵就仿佛也被放飞了一般。然而现在,任何美景都无法激起他观察的欲望了。除了跟米尔德丽德约会以外,一切时间对他来说都无聊得难熬。他甚至抛弃了他从前迷恋过的那些东西,他不再钟菲利普最大的特点就是擅于自我剖析。当他对自己的内心经过了一番长时间探索后,最终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要想真正摆脱这种卑劣的折磨,唯有将米尔德丽德变成他的情妇。目前,他之所以如此痛苦,其最大的原因就是自己身体的欲望无法得到满足,因而,如果能满足这种欲望,那么也就没什么能再继续束缚住他的了。不过根据以往的经验,米尔德丽德对跟他做这种事压根一点兴趣都没有。她从未对他有过春心涌动的时刻,就连每次他疯狂地亲吻她时,也总是表现出一种本能的挣扎和拒绝。为了让她吃醋,菲利普甚至还特意跟她讲过一些自己在巴黎的艳遇事件,或是故意到点心店里别的区域去,跟她的同事们打情骂俏一番。可惜,她对这些全都表现得无所谓,而且菲利普清楚,她这种表现完全是发自内心,而非故意做作。
一次,当他送她去车站时,他忍不住问道:“我今天下午去了别人管的餐桌坐了,你不会怪我吧?没办法,你负责的那块地方好像实在没有空座了。”
这话当然不是真的。菲利普故意这么说,无非想让她表现得对自己更在乎一些。哪怕她当面揭穿他,再嗔怪着装出一点生气的样子,菲利普都会觉得安慰的。可是她却完全不以为意,并且表现出一副不屑较真的样子。
她反过来劝菲利普:“你这么做就对了,老坐一张固定的桌子多傻啊,你本来就该多去照顾照顾我那些同事们负责的餐桌。”
菲利普思索良久,越发确定当前除了跟她生米煮成熟饭外,再没有其他重获自由的办法了。他简直像是一个被魔法变成了怪兽的骑士,迫切地搜寻着能解除魔法的灵丹妙药。
对于此事,菲利普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跟大部分英国人一样,米尔德丽德始终认为巴黎是一个时尚之都、享乐之都,她一直想要去那里见见世面。她不止一次听别人跟她提起过卢浮商场,说那里集中了世界上最新奇时髦的商品,而且价格至少要比伦敦便宜一半以上。她的某位女性朋友曾在巴黎度过了自己的蜜月,回来后跟她描述了当时的生活。据这位女友说,她和她的丈夫几乎每天都要玩到清晨六点才会上床休息,他们用了一整天的时间泡在卢浮宫中,还玩遍了红磨坊之类的地方。当提到“红磨坊”三个字时,她的声音里莫名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味道。
菲利普认为,只要能实现自己的愿望,就算她是为了能到巴黎去才答应跟他上床也无所谓,反正相比爱情,他这会儿更想得到的,其实是她的肉体。为了得到她,他甚至曾幻想过干脆给她灌点麻醉药好了。他多次想要在用餐时灌醉她,可她却偏偏对酒不感兴趣,无论他怎么劝,都不会喝超过半杯的酒。每次吃饭,她都会要求菲利普点上一瓶香槟酒,然后吩咐服务生给她把酒杯斟满。她这么做的原因,无非是喜欢这种奢侈的虚荣感罢了。
她常把一整杯酒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然后得意地说:“也让那些服务生见识见识咱们的气派!”
一天,瞧着米尔德丽德看似心情不错,菲利普提出了自己的计划。他告诉米尔德丽德自己三月底有一个解剖学的考试要参加,此后再过一周,就是复活节了,到时候不光他会放假,连米尔德丽德也会有整整三天的不间断的假期。
他跑去邀请她:“既然有了合适的假期,你何不跟我去巴黎痛痛快快地玩上几天呢?”
“那可需要花不少钱呢!哪儿玩得起呀。”
菲利普之前早就算好了,去巴黎玩一次,他们两人最少也得需要二十五英镑。这些钱在他来说,已经不是个小数目了。然而为了米尔德丽德,就算让他变成穷光蛋,他也绝无二话。
“这点钱算什么!亲爱的米尔德丽德,你就点点头吧。”
“哈!瞧你出的这个馊主意!我还是个未婚女,怎么能随便跟男人出去呢?这简直也太荒唐了吧。”
“这有什么的,根本没你说得那么严重。”
接下来,为了能吸引米尔德丽德答应他的请求,菲利普用尽浑身解数,把他原本瞧不起的巴黎说成了一个天堂一般绚丽的地方。他绘声绘色地讲述了那里的廉价商场和宏伟的卢浮宫,将和平大街和牧羊女舞场描绘得富丽繁华。此外,他还特别跟米尔德丽德谈到了最受外国游客欢迎的修道院、仙境酒店和其他几个寻欢作乐的场所。
他不断地劝说着米尔德丽德,希望她能跟自己一起到巴黎游玩一番。
米尔德丽德跟他说:“得了吧,你总是像这样没完没了地说你爱我,但是,难道爱一个人最应该做的不应该是跟她求婚才对吗?从我们认识到现在,你可从来没跟我求过婚哩。”
“但你清楚我现在结不起婚不是吗?目前我还只是个大一学生,在往后的六年里,我连一分钱进账都不会有的。”
“别认真嘛,我也只是随口说说,一点怪你的意思都没有。再说,就算你真的跪在我的脚下,我也不可能答应跟你结婚的。”
其实菲利普以前也想过关于结婚的问题,在他还在巴黎学画期间,就已经形成了一种观念:所谓结婚,只是流行在市井之徒之间最荒谬的一种习俗。因而,他从不打算让自己也轻易走上这条路。况且,作为一个中产阶级的后裔,他本能地知道,娶一个女服务员回家,在他们这个阶层来说实在是不合常理。跟米尔德丽德结婚,会把他的前程全都断送掉,因为不会有任何一个体面之人愿意来他这么个不上道的医生的诊所求医的。除此以外,他现在的经济状况也不适合结婚。他手头的那点财产最多只够勉强让他完成学业,如果娶了妻,就算不生孩子,他也养不起一个老婆。
他又想到了克朗肖,一个他那样的人物,竟然一辈子就栽在了那么一个邋遢、庸俗的女人手中,实在是让人看了都觉得心寒。而米尔德丽德,菲利普完全能想象到这个愚蠢、虚荣的女人日后会变成怎样一副德行。从理智上来说,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娶这么一个女人进门。然而,结婚这种事靠的可不完全是理智。现在,正深陷热恋无法自拔的菲利普的情感告诉他,不管将来会发生什么事,他都必须先把她弄到手才行。若是只有结婚一条路可走,那他也只好孤注一掷,索性娶了她再说。至于以后会不会因此身败名裂,他早就顾不得了。以后的事就交给以后吧。
菲利普是个很爱钻牛角尖的人,一旦生出了什么决定,就会认死理一般一路走下去,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而且,他还很会为自己找理由,不管要做的事有多不靠谱,他也能轻易说服自己,让自己心安理得地去实行那些想法。正如现在,他一条条地列出了不能娶米尔德丽德的理由,又一条一条把它们推翻。他越来越爱米尔德丽德,甚至因为无法得到她而变得恼羞成怒起来。
他自言自语地说:“上帝啊!这份罪实在是折磨人!等我哪天要是真娶了她,非得好好跟她算算账,让她也来试试我尝过的这种苦不可!”
终于,他在这种痛苦面前败下阵来。某天晚上,当他们又一次在常去的索霍区小饭店用完晚餐后,菲利普向米尔德丽德问道:“你还记得你那天跟我说的话吗?就是关于我求了婚你也不会同意嫁给我那句,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
“可是米尔德丽德,我必须告诉你,我真是离不开你了。不管我怎么努力,都摆脱不了想永远跟你在一起的想法。米尔德丽德,听着,我要娶你。请你嫁给我,好吗?”
她也看过不少烂俗的爱情小说,应付这种局面自然是不在话下。她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回答道:“噢,菲利普,承蒙您如此待我,竟然能够跟我求婚,我实在有些受宠若惊。说真的,我确实觉得十分感激。”
“少说那些没用的。你就直接告诉我,你愿意跟我结婚,对不对?”
“你认为我俩结婚会幸福吗?”
“当然不会。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菲利普从牙缝中把这句话硬生生给挤了出来。以他的个性,说这种话实在是有违他的本意。
米尔德丽德很吃了一惊:“咦?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我嫁给你呢?这样不是很奇怪吗?再说,我记得你上次明明说你结不起婚的。”
“不,我仔细算了下,现在,我全部的财产总共还有一千四百英镑,如果咱们能细水长流,节俭些过日子的话,大概比我单身时也多花不了多少。这样,我就可以用这笔钱撑到从医学院毕业并拿到行医资格的那天。此后,我只需要到医院实习一阵子,就可以成为一名助理医师了。”
“你的意思是,整整六年,你一点进项都不会有,咱们每周最多只能有四英镑左右的生活费,对吧?”
“实际上,除去付学费的钱,每周只有三英镑多点儿可以用。”
“那么等你成为助理医师,会得到多少薪水呢?”
“每星期差不多三英镑。”
“也就是说,你贴上老本儿去读书,结果读了那么多年以后,每星期却只能拿到三英镑?那么到时候,我不是还得跟你过苦日子吗?”
菲利普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阵,他才沙哑着嗓子问道:“你的意思是,你不想跟我结婚,对吗?难道你一点也不在乎我对你的爱吗?你可知我是如何痴情吗?”
“这种事情当然不能草率啦。我不是不愿意结婚,但若是婚前婚后过的日子差不多,甚至结了婚还不如现在的话,那么结婚还有什么意义呢?要是那样,我宁愿一直单身。”
“我认为,你之所以会这么想,恐怕是因为你一点都不在乎我吧?”
“也许吧。”
菲利普又一次不知该说些什么了。他吞下一杯酒,想要让自己的喉咙顺畅一些。
这时,米尔德丽德指着一个刚出去的姑娘说道:“你看到她身上的那件皮衣了吗?我上次在布里克斯顿的廉价商场的橱窗中看到过,我敢打赌,她一定是在那买的。”
菲利普冷笑了一下。
她接着说道:“你难道以为我说的不是真的吗?不然为什么要笑呢?告诉你,我一点也没说错,我清楚地记得,当时我还跟我姨妈说我绝不愿意去买那种橱窗样品呢。那种东西穿在身上,每个人都会清楚地知道它到底价值几何的。”
“你这到底是想做什么呢?把我的心伤透了以后,再随便扯些不知所谓的废话,这样有什么意思呢?”
“你又跟我耍脾气了,是吗?”她带着一丝委屈的神情说道,“我没办法忽略那件衣服,因为我当时跟我姨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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