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人生的枷锁（上）》（62）（1 / 2）

吃醋

自此之后，菲利普每天都非得见上她一面不可。为此，他甚至连午餐都跑去点心店吃了。不过米尔德丽德却以怕被同事们说闲话为由，不准他再这样，没办法，他只好重新改回了只在那里用茶点。即便如此，他也几乎每天都要去店外接她下班，然后把她送到车站。现在，菲利普每个月的花销都会超支。他得每周带米尔德丽德一起出去吃上一两次饭，还要送她一些诸如手帕、手套或金手镯之类的小礼物，否则米尔德丽德是不会给他看到她温柔的那面的。米尔德丽德对这些礼物的市场行情清楚得很，她对菲利普的热情程度完全是根据这些东西的价值来变化的。然而，菲利普对这些都无所谓，他不管她到底为什么对自己好，只要能得到一个吻，他就愿意付出一切了。

米尔德丽德曾抱怨过，周日待在家里实在是无聊透顶。因而到了周日的早上，菲利普老早就会跑去赫尼希尔大街的尽头等她，只为了陪她去教堂做一场礼拜。

为了不显得太殷勤，他还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听说教堂盖得十分气派，我老早就想去瞻仰一下了。”

做完礼拜，米尔德丽德要回家用午餐，菲利普则会找家小店随便吃点什么。下午，他们又会再次碰面，一起到布洛克韦尔公园里去散步。说实话，他们之间根本没什么共同话题，而且米尔德丽德又是一个很容易感到厌倦的人。为了不让她觉得烦，菲利普只能绞尽脑汁地挑起话头。他当然也明白，这种散步方式对他们两人来说，都带不来任何乐趣，可他就是想一直拖着时间，恨不能永远这么走下去。他是真的舍不得跟她分开。几乎每一次，他们的散步都会以筋疲力尽的米尔德丽德大发雷霆为结局。

菲利普知道米尔德丽德生就一副铁石心肠，根本不知道爱情到底是什么东西，可他偏偏又痴心妄想地想要让她爱上自己。他无权要求她什么，却又忍不住对她百般约束。因为两人越来越熟悉，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样能控制住自己的脾气了。他动不动就跟她发火、吵架，那些刻薄的话语一句一句抛向她，只让他觉得无比畅快。可事后呢，米尔德丽德只需一招——完全不理睬他，就能让他迅速缴械投降，在一两天内主动放低姿态，上门道歉。菲利普也觉得自己这样似乎太没有骨气了一些，可他又能怎么样呢？谁叫他就是放不开手呢？

最让菲利普受不了的，是米尔德丽德总会在店里跟别的男人谈笑风生。遇到这种情况，他总会嫉妒得发狂，疯了一样把心中的醋意发泄出来。他会当众狠狠地羞辱她一顿，接着气愤地转身离去，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不过等晚上躺在了床上，他又一准儿会辗转难眠、悔恨交加。

到了第二天，他一早就会跑去点心店，诚心诚意地请求她的原谅。他总是语带哀戚，低声下气地对她说：“求你宽恕我吧，若不是太过爱你，我又怎么会做出这么愚蠢的事来呢？”

而米尔德丽德则总是回答：“早晚有一天，你会收不了场的。”

为了能跟米尔德丽德更亲密些，菲利普一直想去她家拜访一次。他认为，只要进了她家的大门，他就能把她那些点心店认识的泛泛之交给彻底比下去。可惜的是，米尔德丽德坚决不同意他这么做。

她拒绝他的理由倒也简单：“要是给我姨妈看见你，她一定会觉得很奇怪的。”

按照菲利普的想法，她大概只是不愿意让他跟她姨妈见面而已。虽然米尔德丽德曾说过她姨妈是一位体面的自由职业者的遗孀，也算是很有身份的一个人了，但想必她自己也明白，这种所谓的“有身份”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势利而吹的牛罢了。因此，每次提起这位姨妈，米尔德丽德看上去总有些不自在。菲利普猜测，恐怕连她那位“体面的”姨夫，充其量也只是个做小买卖的商人呢。他一直想告诉米尔德丽德自己完全不在乎她姨妈是否出身低微，但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某天他们共进晚餐时，又发生了一次争吵，这次两人可算是真正闹翻了。

米尔德丽德说有位男士要约她去看戏，菲利普听了之后，顿时脸色苍白，一张脸板得像块硬邦邦的铁皮一样。

他语气不善地问米尔德丽德：“你没答应他吧？”

“噢，不，我当然答应了。你知道吗，他可是一个十分体面的人呢，一看就知道是个上等人。”

“可你明知道只要你喜欢，我愿意带你到任何地方去的。”

“这哪能一样呢？我也不能总陪着你一个人吧？况且，他给了我做决定的自由，我完全可以选一个不必跟你出去的日子再去跟他看戏，这样不是对你也没什么影响嘛。”

“得了吧。如果你还知道自爱和感激，就绝不会答应他的邀约。”

“感激？那么请问，我该为什么而‘感激’呢？为了你送我的那些玩意儿？告诉你，我一点也不稀罕那些破烂，你要愿意，尽管收回去好了！”她用惯用的、泼妇骂街一般的口吻毫不客气地说着，“你不知道我跟你在一起有多无聊吧？除了没完没了地问我爱不爱你以外，你还会说别的吗？你知不知道这样多烦人！”

她说的倒也没错，菲利普的确老爱追着她问：“你爱我吗？你真的爱我吗？”虽然他本人也知道这样做实在荒唐，但却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每次他问到这个问题，米尔德丽德总会回答：“是，我挺喜欢你的。”

然后他便会接着追问：“啊，我是如此真挚地深爱着你，难道你对我就只有这么一句话吗？”

“我可不是会随便把那些话挂在嘴边的那种女人。”

“可你难道不知道我会因为那个词而觉得万分幸福吗？”

“那我管不着。我早说过，我天性如此，无论谁想要跟我相处，都得委屈一下，对我包涵一些。否则就趁早离我远一点。”

这么说还是好的。更多时候，当菲利普又问起那个问题时，她都会干脆地撇过一句：“少没完没了地跟我说这个。”

每当这时，菲利普的心里都别提多恨她了。

这一次，菲利普又忍不住跟她呛声道：“你要是真觉得我烦人，干吗还会答应跟我一起出来？难道不觉得委屈吗？”

“你以为我愿意来吗？要不是你硬拽着我，我才不会赖着你呢。”

这句话严重伤害了菲利普的自尊，他疯了一样不管不顾地说道：“你真当我好欺负是吧？没人约你了，你就拿我解闷儿，让我请你吃饭、看戏；一旦有了新的邀约，就毫不留情地把我抛到一边？哈！你还真是会找备用品啊！”

“我可不喜欢别人这么说我。既然如此，我就让你知道知道我到底有多喜欢你请我的这顿晚饭！”

话音未落，米尔德丽德已经起身披上外套，快速地从餐馆里走了出去。菲利普动也没动，这一次，他下定决心绝不再管她。

不过他的决心没能持续太久，十分钟后，他便坐上了一辆出租马车，径直朝维多利亚车站追去。他猜米尔德丽德大概会乘公交车去车站，按照速度来看，没准他们会同时抵达那里。

果然，他才到车站，就一眼瞧见了月台上的米尔德丽德。他没有去招惹她的注意，而是偷偷搭乘了同一列火车。他打算跟着她去赫尼希尔，只要到了她家附近，她就再也躲不开他了。

下了车，米尔德丽德快步走出车站，从繁华的主街道拐进了人烟稀少的横街。

菲利普紧随其后，轻声唤着她的名字：“米尔德丽德。”

米尔德丽德就像没听见一样，径自向前走着，头也不肯回一下。直到菲利普喊她第二声时，她才停下来，转身看向他：“你到底想怎么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维多利亚车站就跟上我了。你老这么缠着我有意思吗？”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们和好吧，好吗？”

“我才不要。我已经受够你那股吃醋的劲头儿和你那坏脾气了。实话告诉你吧，我一点也不喜欢你。以前不喜欢，以后也绝不会喜欢！从现在开始，咱们就彻底绝交了！”

说完，她加快脚步往前走去，菲利普不得不紧赶慢赶地跟上她。

他追在她身后说着：“难道你就从来没有为我想过吗？没有爱上的那个人当然对什么都无所谓了，可是一旦你跟我一样，深深爱上了一个人，就绝不可能继续那样没心没肺下去。你也会明白，想要控制自己的脾气到底有多难。求你可怜可怜我吧，我知道感情的事不能勉强，也不介意你是不是喜欢我，但能不能让我再继续爱你呢？”

米尔德丽德没有回话，只是沉默地走着。最多再有几百米，她就可以到家了。此时，菲利普心乱如麻，他完全顾不上什么体面不体面了，只是一个劲儿地表白着自己的爱意和悔恨之情。

“求你原谅我吧，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绝不会再给你委屈受。你以后爱跟谁去约会都行，只要能偶尔抽空陪陪我，我就能满足了。”

说话间，他们来到了平时分手的街角，米尔德丽德终于停了下来，对他说道：“我希望你能离我家远一点。我现在要回去了，你请便吧。”

“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走。”

“够了！我已经要烦死了。”

菲利普有些犹豫。他知道什么样的话能打动她，但那些话真要说起来，又实在让他自己觉得恶心。

他到底还是说出了口：“没错，你当然不可能喜欢我。谁又能指望你会喜欢上我呢？命运对我就是这么残忍，你哪会知道我一个残废过的到底是怎样痛苦的日子呢？”

“不，菲利普，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也一定知道，你说的这些都不是真的，对不对？”米尔德丽德的心果然被触动了，她飞快地接过话茬，语气中带着几分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