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人生的枷锁（上）》（61）（1 / 1）

与米尔德丽德的约会米尔德丽德陪菲利普到索霍区【注：位于伦敦牛津街南边的餐馆区，那里的店面多是法、意侨民开的小餐馆。】用了晚餐，为此，菲利普开心得浑身上下都颤抖了起来。他们没有选择去那些手头拮据、偏又要追求体面的人喜欢的那种大众餐馆，即便那里顾客盈门、花费不多，还能彰显出所谓的名士的不羁本色。相反，菲利普带米尔德丽德去了一家看上去破破烂烂的小饭馆。这家小店是他前段时间无意中发现的，店内的橱窗布置采取了用两盆新鲜的蔬菜把牛排围在中间的形式，看上去自带着一种法式风情，这让菲利普觉得很有趣。这家店的老板是个老实的鲁昂【注：位于法国北部的一座城市。】人，平时老板娘也会帮忙照看店子。小馆中雇用着一个衣衫褴褛的法国人当服务生，他原是打算在这里学一些英语，可没想到进店的客人说的却全都是他的母语。这家小馆有一些常客，包括几家常年在此包餐的法国侨民（他们甚至还在店内存放了自己的餐巾）、几位看上去略有些轻佻的女士，以及三两个样子古怪的男人。

在这里，菲利普和米尔德丽德完全可以单独使用一整张餐桌。菲利普请服务生帮忙到近处的酒店购买了一瓶法国的葡萄酒，然后才开始点餐。这里的环境和菜肴看上去都带着一种浪漫的异域感，菲利普轻车熟路地点了一份蔬菜浓汤、一份招牌牛排加油炸马铃薯片，外加一份樱桃蛋卷。

最开始，米尔德丽德对这里颇有些不以为意，她用怀疑的口吻说道：“我从来都不觉得这种外国馆子有什么好，谁晓得他们做菜的原材料到底都是些什么奇怪的东西。”

然而很快，她便彻底融入了这里，兴奋地跟菲利普说：“菲利普，这地方真不赖，不是吗？瞧，这儿多自在啊！我就是喜欢这种不用拘束着自己的地方。”

门口走进来一个高个子男人。他套着一件破斗篷，阔边毛呢帽子下，是一头又密又长的灰色头发，下巴上蓬松的胡子看上去有些稀疏。前阵子他曾在这里见过菲利普，因而冲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等他走过去，米尔德丽德小声对菲利普说：“他怎么那么像无政府主义者？”

菲利普摆出一副神秘的样子跟她解释：“这个人可算得上是全欧洲最危险的人物之一了。他差不多蹲过了所有的监狱，死在他手上的人怕是比那些被吊死的杀人魔王杀死过的人还要多。他喜欢揣着炸弹四处游荡，跟别人聊天时，一言不合就会把炸弹丢在桌上，只为了给那些瞧不起他的人一点颜色瞧瞧。”

米尔德丽德听了，再看向那人的眼神里顿时掺杂上了极度惊恐的情绪。偷着瞧了一会儿，她似乎有些怀疑，回头看了看菲利普，却发现桌对面的那人明摆着一脸的笑意。

她马上皱起了眉，责问道：“你是在开我的玩笑吗？”

“啊哈！”菲利普快活地笑出声来。

米尔德丽德更不高兴了，她一向讨厌被人取笑：“你觉得撒谎和吹牛是什么值得开心的好事吗？”

“抱歉，别生气好吗？”菲利普伸手轻轻捏了下餐桌上米尔德丽德的那只纤纤玉手，轻叹道，“你实在是太可爱了。说实话，就是让我亲吻你踏过的土地，我也心甘情愿。”

菲利普边说，边盯着她看。无论是她那没有血色的薄薄的双唇，还是那白中泛青的肌肤，都仿佛带着一种魔力，让他觉得心醉神迷。他疯狂地爱恋着她身上那种病态的妩媚，每当看到她那因呼吸急促而常常微微张开的嘴唇时，都忍不住想去吻上一吻。

他忍不住问她：“我猜你对我还是有一些喜欢的，对吧？”

“当然，否则我也不会陪你来吃饭啊。说真的，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个货真价实的上等人呢。”

用餐结束，他们又分别点了一杯咖啡。与此同时，菲利普还点上了一支三便士的雪茄，看来他是完全不打算省钱了。

他抽着雪茄，跟米尔德丽德表白着：“你绝对猜不到，只是如此看着你、跟你共进晚餐，我就已经觉得生活是如此善待于我了。我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着你，恨不得能时时跟你见面。”

米尔德丽德红着脸，露出了一个妩媚的微笑。

一般在吃大餐的时候，她总会容易消化不良，所幸今天倒完全没事。看上去，今天她似乎格外喜欢菲利普，连眼神都变得温柔了很多，这在平时，是绝对不可能的。对此，菲利普简直高兴坏了。

男人的本能告诉菲利普，若想征服米尔德丽德，让她爱上自己，就必须掩藏激情，对她采取若即若离、欲擒故纵的手段才行。如此完全臣服于她，只会让她越发得意，从而彻底将他握在手心，玩弄于股掌之上。然而，正所谓爱情使人愚蠢，被爱欲冲昏了头脑的菲利普哪还顾得上那么多呢。他对她款款地诉说着自己的一片爱意，跟她抱怨他们上次的分手给他带来了多大的痛苦。他告诉她，自己也曾竭尽全力想要从情欲中抽身，而且仿佛还真的获得了成功，但后来却发觉，一切只是他的幻觉罢了。爱情这种东西，真是越压制就越顽强，无论他嘴上如何逞能，到最后都会被自己的真心轻易击败。他爱她，恨不能把心都掏给她。为了这份爱，别说让她知道自己的弱点，就算因此受尽折磨，他也只会觉得无上光荣。

这会儿，菲利普只觉得人生最妙的事，就是跟米尔德丽德安安静静地坐在这家简陋却舒适的小馆子里。不过米尔德丽德当然不会跟他想法一样。以菲利普的了解，自然知道米尔德丽德是个生性好动之人，她根本没办法老老实实地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她喜欢逛游乐场，喜欢去剧院看戏，喜欢一切热闹的活动。而菲利普呢，除了依从她，便没有其他办法了。谁让他爱她呢？他可不愿意让她把自己划到无趣之人的行列中去。

只歇了一小会儿，他就向她提议：“你觉得咱们这会儿就到杂耍剧场去，好不好？”

话虽这么说，但实际上，他心里却希望她能够拒绝，并给他说她宁愿留在这里多待一会儿。那才是真喜欢他的表现呢。

不过米尔德丽德显然不打算如他的愿。她立刻回答道：“好啊，我正好也在琢磨，如果再不走，怕是就赶不上杂耍剧场的开场表演了。”

“那咱们走吧。”

菲利普早就计划好了晚上到底要做什么了。他强忍着撑到了杂耍表演结束，带着米尔德丽德上了一辆出租马车。刚坐上车，他便看似无意地把手环在了她的腰上。可他才收紧手臂，就觉得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他“哎哟”一声惊呼，飞快地把手缩了回去。

紧接着，米尔德丽德的笑声响了起来：“瞧，这可是你不好了，怎么能没事就把手到处乱放呢？我可是清楚地知道男人们何时会把手放在我的腰上呢，每当这种时候，我的别针都会替我好好教训他们的。”

“啊，那我这次可得小心一点才行。”

菲利普说着，再次小心翼翼地把手搂在她的腰上。这一次，米尔德丽德没有推拒。

他高兴地松了一口气，感叹道：“这样坐车真是太舒服了！”

她马上回嘴道：“你就是因为占到了便宜，才会这么开心哩。”

当马车从圣詹姆士街拐入公园【注：指海德公园。詹姆士公园是海德公园在十七世纪时曾用过的名字。】时，菲利普鼓足了勇气快速地吻了米尔德丽德一下。不知为何，他对她格外害怕，心一直咚咚跳个不停。

米尔德丽德没有说话，只微微朝他努了努嘴。她看上去好像既不喜欢他的吻，也不太在意他这么做。

菲利普小声嘟囔着：“我想吻你已经想了太久了，你绝对猜不到我有多盼望这一刻。”

说完，他又把嘴凑向她的脸庞，却被她轻巧地躲开了。

她面无表情地说：“就这一次还不够嘛。”

菲利普陪她一直走到了赫尼希尔大街的尽头。他依然不死心，瞧准机会对她说：“我真想再吻你一下，求你就答应了吧。”

米尔德丽德一脸冷漠地看着他，然后环顾了一下四周，大街上除了他们空无一人。她总算松了口：“随便你吧。”

菲利普立刻把她紧紧拥入怀中，疯了一般吻上了她的嘴唇。

米尔德丽德用力推开了他，责备道：“你个傻瓜，我的帽子都要被你弄掉了。我还从没见过你这么笨手笨脚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