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人生的枷锁(上)》(60)(1 / 2)
重归于好
那一晚对菲利普来说真是难熬。他原本跟房东太太说好了晚上不回去吃饭,因而只能一个人去加蒂餐馆孤零零地吃晚餐。晚上回到住处,楼上的格里菲思又拉了一群人聚会,听着头顶传来的欢笑声,菲利普的内心越发难受。最后,他索性一个人去了杂耍剧场。周六晚上的杂耍剧场连一个空座位都找不到。他站了半小时,双腿酸痛不已,而台上的节目又一个比一个乏味无趣,看到一半,他便离了场,又回到了住处。此时距离生物考试只剩半个月了,这门课程本来不难,但他最近不甚用功,竟是什么也没学到手。没办法,也只能用这两周时间集中突击一下了。可是,他拿起书本,却连一个字都看不下去。他自恃聪慧,加之此次考试只是口试,他坚信自己想要混个及格应该不难,索性干脆把课本抛开,重新专心致志地思考起晚上的事来。这件事在他脑海中盘旋了一整晚,不想明白,他绝不能甘心。他先是深深自责了一番,怪自己不该不顾米尔德丽德的自尊,把话说得那么绝对。什么就此绝交吧,什么再也不去见她吧,这种话说出来不是逼着她拒绝自己吗?到头来,不但对她没什么影响,反而还彻底切断了自己的后路。要是她现在也能稍微难受一些,没准他还能舒服一点,可说实在的,以他对她的了解,她绝不会有一丁点的痛苦,从始至终,她都是置身事外的那一个。但凡他当时还有点理智,就不该当面戳穿她的谎言。他更不该毫无修养地当场发脾气,让她看出自己的失望。
菲利普无论如何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爱上米尔德丽德这样的女人。书上的那些爱情故事曾告诉过他,情人眼里出西施,可他却从未在心中美化过米尔德丽德。他明明白白地知道,这个女人就是个愚蠢、庸俗的市侩之人,她没有教养也没有情趣,更谈不上温柔。像她自己说的,她就是一个注重实际的人。她所有的这些特质,无一不让菲利普觉得厌恶。她喜欢让人上当,对那些耍花招捉弄老实人的人欣赏不已。她总是在用餐时忸怩作态,东施效颦地故作风雅,她那样子无论谁看了,都忍不住要发笑。她胸无点墨,根本不晓得多少斯文词儿,却偏偏爱滥用词句,做出一副对粗俗的言辞绝对无法容忍的样子。她忌讳多多,擤个鼻涕也要摆出一副不得已的神态,只因为她“个人觉得”擤鼻涕有伤大雅。而且,在她那里,裤子也绝不能叫“裤子”,只能称其为“下装”。她贫血严重并伴有消化不良,她臀部狭窄、胸部扁平,连发式也永远俗气得让人讨厌。可是,就是这么一个女人,偏偏让菲利普爱得死去活来,这叫他如何能不鄙视自己呢?
但话说回来,无论怎样,他都已经深陷情网无法自拔了。这种感觉就像当年在学校受人欺凌,他不是不曾反抗,只是在费尽力气后,却依然只能四肢瘫软地束手就擒、任人摆布。如今,这种死去活来一般的感觉又找上了他。他忽然想到,在爱上米尔德丽德之前,他尚不曾对谁真正动心过呢。他爱她,便连她的缺点也一并爱上,仿佛冥冥中有一种力量,在驱使着他违心地去做出一件又一件蠢事来。他原本是个热爱自由的人,对那些束缚心灵的枷锁向来痛恨无比。以前,他也曾幻想着有一天能够体会一次不可抗拒的情欲到底是何种滋味,而现在,当他真正陷入这种情欲中,他又忍不住开始诅咒自己,恨自己为何会对这种感觉如此迁就。他回忆着整件事的开端,若是当初没有跟邓斯福德一起到那家点心店去,那么今天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一切都怪他自己,怪他那可笑的、荒唐的虚荣心。若非如此,那种粗鄙的贱货怎可能让他多看一眼呢。
现如今,一切都终结在今晚的这场争吵中。如果他还有哪怕一丁点羞耻之心,就绝不能再去找她请求和好。这种所谓的爱情除了让他丢尽体面外,什么也不可能带给他。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她,热切地期待着自己能够挣脱情网。没过多久,他似乎确实没那么难受了,于是他开始回想起过去来。他的心中慢慢浮上一阵悔恨:不知埃米莉?威尔金森和范妮?普赖斯是否也曾为他如此痛苦过。
他对自己说道:“没办法,谁让我那时不懂爱情呢。”
当晚,菲利普一直无法安稳地入睡。周日,他终于打开生物课本,准备复习。为了能让自己的精神集中,他抱着课本轻声念诵起来,可念了很多遍,却一个字也没记住。他满脑子都是米尔德丽德。他一字一句地回想着昨晚他们吵架时双方说过的每一句话,用尽力气也无法让自己的注意力回到课本上。索性,还是去散步好了。
这么想着,菲利普走到了泰晤士河南岸。这几条脏兮兮的小街平时倒也算热闹,但今天是礼拜日,所有店铺一概歇业,平时川流不息的车辆也全都不见了踪影。每个角落都凄清安静,让人觉得说不出的沉闷。这整整一天,对菲利普来说简直比一年还要漫长。他昏昏沉沉地四处闲逛,昏昏沉沉地解决了三餐,又昏昏沉沉地爬到床上,最终好不容易才受不住困顿,昏昏沉沉地一觉睡到周一早上。
当他重新睁开眼睛时,总算抛开了犹豫彷徨,一切又重新开始了。
在冬季学期中,学校会给学生放几天假,用来欢度圣诞节。菲利普的好多同学都选择去乡下过节,他的伯父凯里先生也曾邀请他去跟他一起过圣诞,不过他却以要准备考试为由婉拒掉了。事实上,当时他只是想要留在伦敦,跟米尔德丽德待在一起。
为了那个女人,他的学业差不多全都被荒废掉了,现在,他必须得用两周的时间补上整整三个月的课程。为此,他也只好发奋用功起来。好在这一次,他似乎真能静下心来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他忽然发觉自己似乎不再那么频繁地想起米尔德丽德了。他心中的痛楚也有所减轻,与以前锥心刻骨的疼痛相比,如今却只像是经历了一场没有伤筋动骨的坠马事故,虽然看上去遍体鳞伤,但只要不去触碰,伤口就不会很疼。他庆幸自己到底还是有些骨气的,这几天,他甚至还能带着一丝好奇,深刻地回味和剖析自己的这段感情和这几周的处境了。他觉得自己实在好笑,怎么就会做出那些举动来?最让他感到迷惑的是,从前他苦思苦想确立的那套处世哲学,这一次居然一点忙也没有帮上。身处在那样的情感中,他个人的那些想法,早就变得不再重要了。
说归说,但这种事哪有那么容易放手。接下来的日子,每当在街上看到酷似米尔德丽德的女人时,菲利普都忍不住追过去确认一下,等到看清了不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时,他总会有些失望。假期结束,同学们都返回了学校。菲利普又开始跟邓斯福德一起用茶点。这回他们选定的地方是abc面包公司旗下的某家咖啡店。巧的是,这里的女服务员的制服居然跟米尔德丽德的一模一样。看到这身衣服,菲利普心中不免难过起来。他开始幻想,也许米尔德丽德现在又应聘到这家公司的某家分店来了,也许某天,他们又会再一次相遇。一念及此,他便心乱如麻,可为了不让邓斯福德发现他的反常,又要竭力忍耐,假装自己全部的注意力都在他们的谈话上面。他越听邓斯福德说话就越觉得烦闷,真恨不得一把捂住他的嘴,让他住口。
终于到了考试的日子。菲利普按照顺序走进考场,胸有成竹地等待着主考人的提问。主考人先问了他几个问题,又指了一些标本让他辨认。菲利普逃的课实在太多了,每当问到课本上没有的东西时,他都只能随口胡诌,只求能蒙混过关。所幸,主考官倒也没有咄咄逼人地追问下去。口试的规定时间是十分钟,只一转眼就结束了。菲利普本以为自己起码能混个及格,然而第二天,当他看到门口张贴的成绩单时,却意外地发现通过考试的考生名单里根本没有自己的名字。他不甘心地反反复复查阅了三遍,可结果还是一样。
跟他一起来考场查成绩的邓斯福德早前问过菲利普的学号,这会儿对他说道:“真遗憾,看来你这次没有及格呀。”
菲利普看了看他,只见他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喜悦,看来准是过关了。他故作镇定地回答道:“这没什么,反正到七月,我还能再来试一次。倒是你,恭喜你能一次及格啊。”
回学校的路上,菲利普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跟邓斯福德东扯西扯着。邓斯福德本来好心好意地想帮他找找没能及格的原因,但却被他把话题绕得远远的。事实上,此时的菲利普心中正觉得屈辱不堪呢:亏他向来对自己的才智充满自信,这次居然在考试中败给了邓斯福德这么个头脑简单的家伙,这怎能不让他难堪?他甚至有了一种自暴自弃的感觉,开始怀疑自己以往是不是过于自负了。
从十月入学到现在,一个学期已经过去了三个月。跟他同一批入学的学生们早就自然地分成了好几派,一派是才华出众的优等生,一派是勤奋机灵的好学派,另一派,则是一无是处的“窝囊废”了。菲利普心里清楚,在众人心中,自己一定是属于“窝囊废”这一派的,因而他的不及格,大概也是在别人意料之中的,只是唯有他自己才觉得意外罢了。
此时刚好是茶点时间,学校的同学们多半正聚在地下室里喝着茶吃点心呢。菲利普完全能想象得到那些人会如何看他。通过了考试,并且向来不喜欢他的人必然是幸灾乐祸,剩下那些跟他一样不及格的家伙们,为了能跟他产生同病相怜的感情,一准儿会对他投以同情的目光。如果按照本能来说,至少在此事得以被人们淡忘的这一周内,他是不该再踏入校门一步了,可他偏偏是个爱自讨苦吃的怪人,越是不愿意去,他就越是要去。他完全忘记了当初给自己定下的“除不可触犯法律外,尽可随心而行”的处事准则,如果非要说他不曾有悖此准则的话,那就只能把他归类于那种乐于自我折磨的病态之人的行列中了。
他果然去了地下餐厅,在很受了一番折磨后,才离开嘈杂的吸烟室,独自走进漆黑的夜色之中。忽然之间,他的心中涌上了一种深深的孤独感,他感觉自己太没出息、也太荒唐了!此时,他是多么需要别人的安慰啊。他迫切地想要见到米尔德丽德,虽然知道她大概不太可能安慰自己——这可真让人心酸——但哪怕不说话,只是见上她一面也是好的。无论他肯不肯承认,目前,她都是他在这世上唯一惦念的人了。他曾热切地盼望着她能写封信给自己,她知道他是医学院的学生,只要把信寄到这里,他就一定能收到。可是,她却根本没打算这么做,她才无所谓见不见他呢。他当然不愿意抛弃自尊主动去点心店找她,但自尊又值几个钱呢?他那点自尊在遇上她以后,怕也没剩下多少了。
一边这么想着,菲利普一边迫不及待地钻进了一辆出租马车。他太想立刻见到米尔德丽德了,连一秒钟都不愿意多等。若是以前,一直省吃俭用的他绝不会如此浪费钱财的。
他不断地自言自语着:“我必须见到她,我必须见到她!”
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不管怎么说,他是客人,她是服务员,只要他去了,她总要来招待自己一下的。
马车在点心店外停了下来,菲利普下了车,忽而又失去了进门的勇气。他徘徊了几分钟,突然想到,若是她已经辞了职可怎么好?
他赶快推门冲进去,只一眼就看到了她的身影。
他在她负责的区域找了张桌子,才一落座,米尔德丽德就走了过来。
他简短地说道:“一块松饼,一杯茶。”
他不敢多说话,生怕多说一个字,自己都会忍不住哭出来。
哪想到米尔德丽德却冲他一笑,说道:“我差点以为你去跟上帝约会了呢。”
啊!她居然笑了!亏他这阵子还一遍又一遍地想着他们吵架时说的那些话,再瞧她呢,竟似乎完全不记得这么一回事似的!
他忍不住说道:“我本以为,你要是想见我,就会写信给我呢。”
“我哪有那个闲工夫,我自己的事多着呢!”
看吧,他早该知道从她那张嘴里,就休想听到一句好话。
菲利普不禁诅咒起那无情的命运来,为何一定要让他跟这么个女人相遇呢?
米尔德丽德为他布好茶点,随即问道:“需要我陪你坐会儿吗?”
“也好。”
“你最近去哪了?”
“哪也没去。”
“那你怎么一直没来?我还以为你去别的地方度假了呢。”
菲利普死死地盯着米尔德丽德,眼神憔悴中带着热情:“你难道忘了,我那天说过以后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那你怎么又来了?”她问道。
菲利普知道,她这么说完全是有口无心,可心中还是感到阵阵刺痛。她这句话仿佛在逼着他独自承受这种耻辱似的。他一点也不想回答她。
她接着又说:“我原本以为你是个真正的上等人、体面人,可没想到你竟然监视我、跟踪我,你不觉得这么欺负我有点过于缺德了吗?”
“噢,不,米尔德丽德,能不能别这么狠心地对我?我已经受不了了。”
“你这个人真奇怪,我完全看不透你在想什么。”
“有什么好奇怪的?不过就是明知你毫不在意我,我却还是诚心诚意地爱上了你而已。瞧,我就是这么一个笨蛋。”
“你本该第二天就来跟我道歉,这才是上等人该做的事哩。”
哈!她怎会如此铁石心肠?菲利普瞧着她,在她脸上,连一丝怜悯的表情都看不到。他真恨不得用切松饼的刀子捅她的脖子一下,以他在解剖课上学到的知识,想要一下挑断她的颈动脉,简直是容易之至。然而,他偏偏又想靠近她,在她那瘦削苍白的面颊上印上一个又一个吻。
他诚心诚意地跟她表白:“我到底要怎样做,才能让你知道我爱你爱得有多么疯狂?”
“可你还没跟我道歉呢。”米尔德丽德理所当然地说。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