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人生的枷锁（上）》（59）（1 / 3）

一刀两断

次日清早，菲利普一醒过来，便立刻想起了米尔德丽德。他突然想出个好主意，打算到车站接上她，然后送她上班去，这样就能跟她一起走一会儿了。他马上从床上弹了起来，飞快地洗漱刮脸，然后套好衣服跑出门去。他挤上了开往火车站的公交车，在七点四十分抵达了车站。他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外，认真地盯着每一列进站的列车。这些赶早班车的人大多是忙着上班的店员或公司职员，他们脚步匆匆，或单身、或成双结对、或三五成群地簇拥着走上月台。每个人的脸色看上去都有些苍白，一副迷迷糊糊、魂不守舍的样子。大多数人都像机器一样，皱着眉一脸焦虑地低头赶路，只有那些年轻人的脚步看起来还算稍微轻快一些。等了一会儿，菲利普终于在人群中瞧见了头戴水手草帽、身穿棕色长外套的米尔德丽德。他迫不及待地冲上去，跟她打了个招呼：“早啊！我觉得我有必要来看看昨晚过后，你是否还安好。”

看得出来，菲利普的贸然出现让她很不满：“我好着呢。我现在着急上班，没时间啰唆。”

“你介意我陪你在维多利亚大街上走一段吗？”

米尔德丽德瞥了菲利普的跛足一眼，回道：“我快迟到了，必须快点赶路才行。”

菲利普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抱歉，那我不耽误你的时间了。”

“你请便吧。”

米尔德丽德说着，自顾自地离开了，菲利普只好如丧家之犬一般独自回去吃早饭。他简直恨透了米尔德丽德，怎么想怎么觉得为她痴迷的自己就像个大傻瓜。他知道，这种女人一定会厌恶他的残疾，而且也绝不可能把他放在眼里的。他又一次痛下决心，决定以后再也不去那家店了，然而时间一到，他依然不由自主地踏进了点心店的店门。他实在是痛恨这样的自己。

他进到店里后，米尔德丽德马上对他笑了笑：“我早上对你是不是太失礼了？我没想到你会去车站找我，你知道，这太让我意外了。”

“啊，完全没事。”菲利普全身放松下来。就这么一句良言，已足够温暖他了。

他招呼米尔德丽德：“左右这会儿没什么人，你干吗不坐一会儿呢？”

“坐就坐，反正我无所谓。”

菲利普看向她，内心迫切地希望她能留在自己身边。他搜肠刮肚，想找个话题跟她聊聊，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一旦陷入了真正的爱情中，巧舌如他，也变成了一个不知该如何求爱的木讷小子。他真想干脆告诉她，她已经成了他心中最重要的人了。

菲利普想了想，终于挤出一句话来：“对了，最近怎么一直没见到你那个留着漂亮的小胡子的朋友？”

“他是个在伯明翰做生意的买卖人，自然是回去咯。他不是经常到伦敦来的。”

“他是不是爱上你了？”

“哈哈，这种问题你应该去问他本人吧？再说，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菲利普硬生生地咽下了涌到嘴边的一句嘲讽，只是说道：“真搞不懂你干吗要这么跟我说话。”

米尔德丽德冷冷地瞧了菲利普一眼。

菲利普又说了一句：“看上去你好像没把我放在眼里。”

“我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呢？”

“的确，你完全没必要这么做。”说着，菲利普拿起了随身带着的报纸。

看到他这种刻意的不以为意的样子，米尔德丽德说道：“你还真是个坏脾气的人，有事没事就生人家的气。”

菲利普笑了笑，用恳求的目光看向米尔德丽德：“你可愿给我帮个忙？”

“那要看帮什么忙。”

“同意我今天晚上把你送到车站。”

“随便你。”

用完茶点，菲利普离开点心店回了家。等到店里晚上八点钟该打烊的时候，他又准时出现在了门口。

米尔德丽德出来跟他会合，随口说道：“你这人真怪，让人一点也猜不透。”

菲利普语带挖苦：“你要是真用心来猜的话，怕是也没那么难吧？”

“有别的店员看见你来等我吗？”

“不知道，管他呢。”

“可是她们都偷偷地笑话你呢，还说你迷上我了。”

菲利普嘀咕着：“你对我才无所谓呢。”

“嘿，你这是又打算跟我吵嘴了吗？”

菲利普又在车站给自己买了票，打算再送米尔德丽德回家。

米尔德丽德毫不领情地说：“你还真是够闲的。”

“我的时间当然要归我来安排了。”菲利普跟她抬杠。

他们好像总是这样别扭地交流着。其实，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大部分都是因为菲利普对自己的怨恨。他恨自己为何要爱上这么一个总是侮辱他的女人，每当她对他冷漠以待时，他对自己和她的怨恨就会多上一些。不过当天晚上，米尔德丽德却意外的好相处，跟他说的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

她跟菲利普说，她父母都去世了，不过她却并不缺钱。到点心店工作也只是为了打发时间，防止无聊而已。

“我可不是过不下去日子才出来干活的，我们家吃穿不愁，根本没有需要操心的地方，我姨妈其实挺不愿意我出来工作呢。”

菲利普当然知道她说的不是真话。她们那个阶级的人向来看重面子，就算是编，也要编出一套说辞，来掩饰自己必须靠一份杂工来养家糊口的事实。

她继续说道：“其实我们家的亲戚也全是一些体面人呢。”

菲利普笑了一下，却被眼尖的米尔德丽德给瞧见了。她立刻责问道：“你为什么发笑？难道你觉得我在撒谎吗？”

“当然不是，我完全相信你。”

米尔德丽德怀疑地看了看他，终于不再计较，又接着炫耀起她以前的好日子来。

“我家里以前雇着一个厨师、一个女佣、三个男佣和一个短期杂工。我父亲有一辆双轮马车。我家的院子里常年种满了玫瑰花，每一个经过我家的人都会停下来观赏、赞美那些花儿，并询问这美丽的花园到底归谁所有。说实话，现在要跟点心店的那些同事为伍，对我来说确实有些难以接受，有时候，我真想一走了之。你知道，我倒不在乎工作辛不辛苦，只是跟那些人实在是合不来。”

菲利普跟米尔德丽德面对面地坐在车厢中，心情愉悦地听着她不断地唠叨。他忽而觉得她这副幼稚的样子十分有趣，连泛红的脸颊看上去都越发生动。他真想在她的下巴上印上一个吻啊。

米尔德丽德问他：“你父亲一定是个上等人吧？我猜他的职业应该很体面才对。你一踏入我们店的店门，我就发现你是个上等人，只有上等人才能养育出上等人。”

“家父是一名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