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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人生的枷锁(上)》(55)(1 / 2)

解剖课凭借着做会计师学徒之前通过的那次考试,菲利普完全有资格到任何一所医科学校去上学。他最后选择了父亲曾念过的圣路加医学院。他在夏季学期完结之前,去伦敦找了一次该学校的干事,取回了一张公寓图表,然后在一幢离医院大概两分钟远的房子里选了个房间。

干事告诉菲利普:“你需要准备一份解剖材料。大多数学生解剖的都是人腿,大概是觉得从这里入手更简单些。”

菲利普这才发现,自己的第一堂课就是十一点开始的解剖学。他十点半启程,带着一点紧张的感觉前往医学院。校门处有个布告栏,里面贴着几份诸如足球赛预告和课程表之类的通告。菲利普故作轻闲地看了这些通告几眼。小青年们三三两两地陆续进入了校门,先是一边聊着天一边在信架上找自己的信件,后来便都往位于地下室的学生阅览室走去。菲利普发现了几个面带羞怯、四处闲逛的学生,猜测他们大概跟自己一样,都是第一天来这里。等他把通告都读完,已经站在了一扇里面貌似是陈列馆的玻璃门前。此时还有二十分钟才上课,菲利普干脆走了进去,看起这屋里陈列的各种病例标本来。

过了一小会儿,一个十八岁左右的男青年走了过来,向他问道:“喂,你是一年级新生吗?”

“是的。”

“那你晓得讲堂在什么地方吗?这可眼瞅着就十一点了。”

“那咱们快去找找吧。”

他们离开了陈列馆,走进了一条夹在两面红墙之间的长长的、阴暗的走廊。往这个方向走的还有很多年轻人,看来讲堂就在这前面了。很快,他们到了一扇门前,门上写着“解剖学讲堂”几个大字。这是一间阶梯教室,菲利普进去后,发现已经有很多人坐在里面了。在菲利普进门的同时,一名校工将茶水送到了讲台上,然后又把左右两块股骨和一个骨盆也放在了上面。学生们陆陆续续地进来,时钟指向十一点,讲堂里基本上已经没有空座了。这里总共有六十多个学生,他们多数是些比菲利普小的,十八岁左右的毛头小子,偶尔也有几个比他大的。其中,一个满脸红胡子的高个子男人看上去大概三十岁了,而另一个一头黑发的小矮个儿似乎比红胡子小一两岁。此外,还有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胡子都已经变成灰白色的了。

解剖课的讲师是卡梅伦先生,他是个头发花白、五官清秀的男人。他进了讲堂,先站在讲台上点了一遍名,接着又作了一番开场白。他讲话时言简意赅,声音也很悦耳,而他本人,似乎对自己的讲话也颇为自得。他向学生们推荐了两本书,建议他们买书的同时,不妨再置备一具骨架。说起解剖学时,他的态度非常热烈,说这门学科既是外科的必学科目,对提高艺术鉴赏力也很有好处。菲利普听得十分认真。他后来听说,除了这所学校以外,卡梅伦先生还在皇家艺术学院兼课。他以前曾在东京大学任教多年,自认对美好的事物拥有独特的欣赏能力。

在开场白的结尾处,他面带一个宽厚的笑容,这样说道:“日后,你们需要学习很多乏味无趣的东西,在你们通过结业考试不久后,便会将这些东西忘个精光。但不管怎样,解剖学这门学科,哪怕是最后被忘掉,也照样好过从未学过。”

卡梅伦先生开始讲课。他拿起桌上的骨盆,条理清晰地讲述起来。

在病理标本陈列馆搭讪过菲利普的那个年轻人,上课时找了个挨着菲利普的座位坐下了。等课程结束,他建议跟菲利普一起到解剖室去。他们向校工询问了解剖室的位置,又重新走过了那条走廊。

进了解剖室,菲利普马上反应过来,原来过道中那股刺激的涩味是从这里传出去的。他点起烟斗叼在嘴里。

校工笑着对他说:“你会很快习惯这种味道的,像我,就已经久在其室而难闻其臭了。”

他盯着布告板上的那份名单,询问了菲利普的名字,然后告诉他:“你分到了四号,是一条腿。”

菲利普在写着他名字的括号中发现了另一个人名,于是问道:“这样写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噢,那是跟你一起进行解剖的人的名字。现在人体数量不够,只能两人合用一份。”

解剖室内十分宽敞,墙壁被漆成了跟走廊一样的颜色,下面是暗赤褐色,上面是艳橙红色。房间纵向的两侧,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块与墙壁成直角放置的、像装肉的盆子那样有槽口的铁板。每块铁板中都放着一具尸体。这些在防腐剂中长期浸泡、已经发黑的尸体大多数是男尸。它们皱皱巴巴、形销骨立,皮肤看着像一块块皮革。

校工带着菲利普走到一块铁板前,一个青年人已经站在了那里。

那个青年问菲利普:“你就是凯里吧?”他问道。

“是我。”

“那这条大腿就归咱们一起用了。这是具男尸,看来咱们运气还不错。”

“为什么这么说?”

校工替那青年回答:“女尸的皮肤下脂肪太厚,所以学生们大多都更喜欢解剖男尸。”

菲利普观察了一番眼前的这具尸体。这是一个四十五岁左右的死者,头发和胡子既少,颜色又淡。他双目紧闭、下颌塌陷,肋骨全都向外鼓突着,四肢也瘦得完全脱了形。菲利普无法想象他原来也曾是个活人。而且说句实话,这些尸体就这么排成一排,看上去实在是很阴森恐怖。

将要跟菲利普一起进行解剖的青年告诉他:“我应该会在下午两点开始解剖。”

“好,我会在那时候过来的。”

菲利普走到分配给自己的更衣柜前,把前一天买到的解剖器械放了进去。他又见到了那个跟他一起过来的男生,此时,他的脸色看上去惨白惨白的。

菲利普问他:“这感觉挺让人难受吧?”

“我这是第一次见到尸体。”

菲利普忽然想起了上吊自杀的普赖斯,那是他此生见到的第一具尸体。他依然记得自己当时看到那种惨状时心中那种奇怪的感受。生者与死者仿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物种,他们之间横贯着难以测量的距离。死者的身上好像存在着一种让人恐惧的东西,那种看似能够蛊惑人心、暗中作祟的邪恶感让人根本想不到他们在不久前,也曾作为一个活人,正常地进餐、说话、嬉笑、活动。

他们一起走到了学校门口。这位新朋友问菲利普:“咱们一起去吃点什么吧?”

菲利普跟他一起走进地下室的餐厅。这里一应俱全,只是光线稍微暗了一些。学校的学生们在这里能够像在外面的点心店一样,吃到各种各样的食物。

菲利普点了一杯巧克力和一份白脱麦饼。在用餐的时候,他知道了这个小伙子名叫邓斯福德。这个青年是克里夫顿人,他是第一次到伦敦来。他有一头黑得发亮的卷发和一双蓝色的眼睛。他长手长脚,看上去十分结实,而且气色也很不错。他说话总是不紧不慢的,动作也显得非常斯文。

他问菲利普:“你念的是不是联合课程【注:指英国内外科医生协会联合委员会所规定的医学院课程。】?”

“是,我打算早点拿到医生资格。”

“我跟你读的一样,但我准备主攻外科,以后我想要加入皇家外科协会。”

学生们大部分都只需要学习内外科协会联合委员会规定的课程。但也有一些学生想一直努力下去,以期能拿到伦敦大学的学位。1892年秋季以前,学校实行的还是四年制的学制,在菲利普入学前不久,就改为了五年制。邓斯福德对自己的学业早有计划,他把学校课程的安排情况跟菲利普说了一遍:在“第一轮联合课程”的考试中,需要考核化学、生物学和解剖学三门学科的成绩,但学生们可以选择分期分科参加这几门的考试。生物学是新增不久的必修课,只需要知道些皮毛就好,因而一般人都会选择在入学三个月后,就完成这门学科的考试。

由于事先忘了买专用的护袖,等菲利普买完了再回到解剖室时,已经两点钟过几分了。好多人已经开始解剖,有两个人在解剖他们分到的这具尸体上的另一条腿,还有几个在解剖上肢。而菲利普的搭档此时也正忙着对皮肤神经进行解剖,看来应该是准时开始动手的。

看见菲利普过来,他跟他打了个招呼:“抱歉,我先开始了,你不介意吧?”

“当然不会,你继续吧。”

菲利普把已经翻到画有人腿解剖图那页的解剖用书拿了起来,认真查看着应该弄明白的地方。

他对自己的搭档说:“你好像对这个很内行啊。”

“算是吧,我读预科的时候曾做过很多动物解剖实验。”

解剖台上不断传来说话声,有预测足球联赛的比分的,有讨论工作的,也有在进行讲座和讲解解剖示范的。跟在座的这些毛小子比起来,菲利普觉得自己算是比较年长的了,但学问的多少并不是由年龄的大小来决定的。他的解剖搭档纽森,就非常精通这门课程,而且他也并不以卖弄学问为耻,反而详细跟菲利普解释了自己解剖时的手法。即便满腹经纶,但在这种事上,菲利普也只有洗耳恭听的份。

过了一会儿,纽森退到一边,开始看菲利普解剖。他一边擦手一边说:“能碰上一个这样的瘦子可是不容易,他看上去至少一个月没吃过什么东西了。”

菲利普嘟囔着:“也不知道他是因为什么病死的。”

“这个我可看不出来,不过那些老家伙大多都死于饥饿……哎,小心,千万别把那根动脉给割断。”

正在他们对面解剖另一条腿的学生插话道:“你这话说得倒轻巧,可问题是,这个老家伙的动脉压根就没长在正常的地方。”

纽森回答:“动脉一般都长不对地方。只有那些永远也找不到的东西,才会被人们称为标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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