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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起始的道别(2 / 4)

乎都往好的方向转变,信上写的尽是她过得幸福的证明。她交到好几个很棒的朋友,每天都和社团的朋友在社团教室聊些没营养的话题到很晚。她被选为校庆的执行委员,因而可以进去平常进不去的教室。还有和班上同学溜到屋顶上睡午觉,后来被老师骂等等。

看着这样的信,让我觉得不应该用如实写上自身凄惨现状的信来回复。我既不希望让她对我有无谓的顾虑,也讨厌被她认为是个懦弱的人。

如果我向她坦白自己的烦恼,相信她应该会设身处地地听我诉说。但我要的不是这种情形,我想要在雾子的面前耍帅到底。

于是,我决定在信里写下谎言。我在信上写出了虚构的校园生活,佯装自己过着不输给她的充实生活。

起初这种行为只不过是逞强,后来却渐渐成为我最大的乐趣。看样子我是学到了演戏的乐趣。我极力排除不自然的部分,在不至于脱离「汤上瑞穗」真实性的范围内,描写出最棒的校园生活,并藉由这样的行为,在信里创造出另一个人生。在写信给雾子的时候,我就得以成为理想中的自己。

无论春夏秋冬、不分阴晴雨雪,我都会写信,然后再投进街角的一个小邮筒。每当收到雾子的信,我就会小心翼翼地用剪刀剪开信封,把脸凑上去嗅信上的气味,坐在房间床上边喝着咖啡边品味信上的文章。

在我们开始当笔友的第五年,十七岁的那年秋天,我最害怕的事发生了。

「我想直接跟你见面说话。」

信上这么写道。

「有些事情就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在信上写出来。我希望我们能看着彼此的眼睛,听着彼此的声音,好好聊一聊。」

这封信让我非常烦恼。想直接见一面聊一聊,这样的心情我并非未曾想过。我的确满心想知道这五年来她有什么样的改变。^

然而一旦做出这种事,就会暴露出我先前写在信上的事都是谎言的事实。相信心地善良的雾子不会为了这件事责怪我,但她应该会失望。

我精心揣摩,设想如果只需要扮演一天的话,自己能否彻底扮演好虚构的「汤上瑞穗」?但无论谎言的细节架构得多么严密,长年孤独的混浊眼神与若隐若现中缺乏自信的举动,终究无法成功掩饰。到了这个时候,我才后悔先前并未认真地过活。

我还在想着有什么好借口可以拒绝她的邀约,结果几周过去,几个月过去。后来有一天,我想到就这么让关系渐渐淡去,也许才是最好的选择。一旦告诉她真相,先前那种自在的关系多半就会结束,另一方面,因为担心谎言被拆穿而提心吊胆地继续当笔友也十分痛苦。

正好那阵子我忙着准备考试。于是我毅然决然地决定停止持续了五年的笔友关系,干脆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想到与其被她讨厌,不如主动断绝关系。

而在收到想要见面的信的下个月,我又收到雾子寄来的信。在收到对方的信后,间隔了五天以上再回信,这样的默契是第一次被打破。相信她多半是因为没收到我的回信而担心吧。

然而,我甚至没将收到的信拆封。下个月又收到了另一封信,但我还是置之不理。我并非未曾感到难受,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就在我不再写信的隔周,我交到了朋友。说不定正是因为我太依赖雾子,才妨碍到自己建立正常的交友关系。

时光飞逝,我也渐渐失去了检查信箱的习惯。

我和雾子的关系就这么结束了。

让我再次写信给雾子的契机,则是一位朋友的死。

四年级的夏天,由于和我一起度过大半大学生活的进藤晴彦自杀,让我开始把自己关在公寓里不出门。我没拿到上学期的几个重要学分,肯定会留级,但我并不特别放在心上,总觉得事不关己。

对于他的死本身,我几乎完全不觉得难过,因为早已有了预兆。

从我刚认识他,进藤就一直想死。他一天抽三包烟,大口大口地喝纯的威士忌,每天晚上都骑着机车飚车。他搜罗了大量的美国新浪潮电影。

所以当我知道他的死讯时,甚至觉得这样还挺不错的,因为他终于去了他想去的地方。我没有一丝一毫觉得「早知道就该对他好一点」或「我为什么没能看出他在烦恼」的后悔。他肯定是希望能在傻笑度过的日常当中,不经意地消失。

但问题在于被留下的我。进藤的离开,对我是非常惨痛的损失。无论是在好的方面还是坏的方面,进藤都是我的支柱。他比我怠惰、比我自暴自弃、比我悲观,有着这么一个和我一样欠缺人生目标的人陪在身边,让我觉得舒坦多了。只要看着他,就能够觉得:「连这样的家伙都活在世上了,我也得想办法活下去才行啊。」

进藤死去,让我顿失心灵依靠。心中隐约产生一种对外界的恐惧,变得只敢在深夜两点到四点的这段时间出门。一旦硬要外出,就会不停心悸,陷入过度换气的状态而引发晕眩,严重时手脚与颜面甚至会发生麻痹与痉挛现象。

我把自己关在拉上窗帘的房间里喝着酒,一直在看他生前最喜爱的电影,除此之外的时间都在睡觉。跨坐在进藤机车后座上到处跑的那些日子让我觉得好怀念。我们老是做一些没营养的事,像是在臭油味很重的深夜电玩游乐中心里不断往大型游乐机台内塞硬币、花一整个晚上去海边却什么也没做就直接回家、一整天在河边打水漂,又或者是骑着机车在街上到处吹肥皂泡泡。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多半就是一起度过了这种不精采的时光,才加深了我们的友谊。如果我们的关系再健全一点,他的死应该就不会带给我这么深沉的寂寞了。

我心想,怎么不干脆把我也拖下水就好了。要是进藤邀我,我多半会和他一起笑着往谷底跳下去。

但也许进藤就是知道我会奉陪,才一句话都没跟我商量就去寻死。

当蝉死得差不多,树木也染上红色时,秋天来了。这是十月底的事。

我忽然想起了与进藤闲聊过的一段谈话。

那是个晴朗的七月午后。我们在闷热的房间里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天南北地聊天。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成一座小山,几乎只要抽掉一根就会崩塌,烟灰缸旁则有像保龄球瓶一样摆得整整齐齐的空罐。

蝉停在窗边电线杆上发出剌耳的鸣声。进藤捡起一个空罐,到阳台朝蝉扔了过去。离目标差了老远的空罐掉在道路上,发出铿锵的声响。进藤咒骂了一声。

就在他拿起第二个空罐时,蝉就像是故意嘲笑他似地飞走了。

「对了,」进藤拿着空罐呆站在原地说:「录取与否的通知差不多该收到了吧?」

「我什么都没提,你就应该要猜到啦。」我拐了个弯回答。

「没上啊?」

「对啦。」

「我放心了。」和我一样连一间公司的录取资格都没拿到的进藤说道:「顺便问一下,后来你有去应征别家公司吗?」

「没有,我什么都没做。我的求职活动已经进入了暑假。」

「暑假啊?这个好。」

「我也从今天开始放暑假吧。」进藤这么说道。

电视上正在转播高中棒球赛。一群比我们小了四、五岁的棒球少年,在观众的加油声下活跃着。比赛在双方都未得分的情形下,打到了七局下半。

「问你一个怪问题。」我说:「进藤你小时候想当什么?」

「高中老师啦。我不是讲过好几次了吗?」

「啊啊,你确实讲过。」

「现在回想起来,我想当老师,就和独臂人想当钢琴家一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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