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起始的道别(3 / 4)
如同当事人所说,进藤这个人怎么看都不适
合当老师。只是如果问我他适合什么样的职业,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如果是要当「千万不可以变成像他这样」的这种负面教材,相信再也没有比他更适合的人选了,不过目前世上并不存在负面教师这样的职业。
「其实也不是没有独臂钢琴家啦。」我这么说道。
「也是啦。顺便问一下,你以前想当什么?」
「这个嘛,我什么都不想当。」
「鬼扯。」进藤顶了顶我的肩膀后说:「小孩子不都会被大人弄得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自己会有梦想吗?」
「可是我真的没有。」
电视传来欢呼声,看来是比赛有了进展。球打在护栏上,外野手拚命去追。二垒跑者已经一脚蹬在三垒垒包上,球传到游击手的手上后,他放弃回传本垒。
播报员说他们得到了宝贵的一分。
「对了,你国中时代不是参加棒球校队,而且还是县内知名的投手吗?」进藤说:「我听国中时代的朋友说过,有个姓汤上的左撇子,明明才二年级,却离谱地老是能把球送到正确的位置。」
「应该就是说我吧。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只有控球力特别突出。可是,我在国二的秋天就退出了。」
「是受伤还是怎么了吗?」
「不是。这说来有点奇妙……我国二那年夏天,在县内预赛的准决赛中赢得了胜利,那一天我的确成了英雄。这样听起来像是在往自己脸上贴金,但能赢得那场比赛,
几乎全是我一个人的功劳。那间国中的棒球校队能留到准决赛,真的是很罕见的事情,所以学校动员所有人来帮我们加油,每个见到我的人无一不称赞我。」
「从现在的你看来,完全没办法想象啊。」进藤十分怀疑地说道。
「我想也是啊。」
我露出苦笑。也难怪他会这么说。连我自己也是每次回顾时,都觉得很不踏实。
「我在学校里没几个朋友,是个不起眼的学生,突然在这一天成了英雄。感觉实在棒透了。可是啊,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回顾这一天,突然涌起羞耻的感觉。」
「羞耻?」
「对,就是羞耻。我觉得自己很可耻。觉得『这有什么好乐得冲昏头的?』」
「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吧,那种状况下会高兴得冲昏头也是当然的。」
「也是啦。」我这么回答。进藤说得没错。当时我没有任何一个不该冲昏头的理由,大可坦率地为此高兴。但就是有某种东西从意识底层冒出来,拒绝我这么做。我的心情就像气球被灌得太饱而胀破似的,一瞬间萎缩下来。
「总之,在我有了这个念头的瞬间,就越想越觉得一切变得非常可笑。然后我就想到:『我不想再丢人现眼了。』两天后,决赛的当天,我搭上第一班电车,结果却是跑
去电影院。我在那里连续看了四部电影,还记得因为冷气开得太强,始终在摩擦手臂取暖。」
进藤捧腹大笑:「你是白痴啊?」
「我是个大白痴。可是,就算时光倒流,再给我一次同样的机会,我想我还是会做出一样的选择。比赛结果当然是以悬殊的比数惨输了,不管是队员、教练、班上同学、老师还是爸妈,全都气得不得了。他们问我不去参加决赛的理由,我回答说:『弄错日期了。』结果这似乎是火上加油。暑假刚结束的第一天,我就被带到隐密的地方围殴,鼻梁骨折,有点变形。」
「你是自作自受。」进藤这么说。
「一点也没错。」我表示同意。
电视上的比赛似乎也分出了胜负。最后一棒打者只打出了不怎么样的二垒方向滚地球。两队球员行礼后互相握手,输掉的那一队想来应该是教练教他们要这样做,始终挤出令我觉得恶心的笑容。总觉得很病态。
「我从以前就是个没有任何欲望的小孩,」我说:「完全没有任何想做什么或想得到什么的想法。我做事只有三分钟热度,很难热中于一件事情,不管做什么都无法持续。像七夕要交的许愿挂签,我也每次都交白卷。我们家没有所谓的圣诞礼物,但我从来不曾对这点感到不满,甚至觉得其它家的小孩好可怜,每年都得决定自己想要什么东西才行。就算拿到压岁钱,我也只交给我妈妈,请她拿去补贴当时我去上的钢琴班学费。而且我会去上钢琴班,也只是想减少待在家的时间。」
进藤关掉电视,将cd播放器的电线插上插座,按下播放钮。是尼尔·杨的《tonight’sthenight》,是他最中意的cd之一。
「你真是一点都不纯真的小孩,听了真不舒服。」第一首曲子播完后,进藤说道。
「可是,当时我一直以为这霞才正常。」我说:「大人这种生物,对傲慢的小孩会开骂,但对没欲望的小孩就不怎么会骂,所以我花了不少时间才注意到自己很奇怪……我现在遇到的问题,多半就是这个。我想面试的主考官多半也看出来了,看出我不但不是真心想工作,还不想要钱,甚至不想得到幸福。」
进藤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在想自己是不是说了无趣的话。
就在我为了改变话题而想随便说点话时,进藤开口了。
「可是你不是和笔友通信得很开心吗?」
「……笔友啊。我的确有过一段时期在做这种事啊。」
明明一刻也不曾忘记,我却像是事隔多年才想起似地这么说道。
进藤是唯一知道我和雾子在当笔友、且在信上写的全是谎言的人。一年前我去参加啤酒节时,喝醉酒又被太阳晒昏头,才不小心脱口而出。
「的确,要说我没有乐在其中,就是骗人了。」
「你这个女生笔友,叫什么名字来着?」
「日隅雾子。」
「对了,就是日隅雾子,那个被你单方面停止通信的女生。真是可怜,就算你不理她,她还是不屈不挠地继续写信给你好一阵子吧?」
进藤咬下一口牛肉干,并用啤酒灌进肚子里。
然后说:
「吶,瑞穗,你应该去见日隅雾子。」
我以为他是说笑,嗤之以鼻,但进藤的眼神很认真,充满了信心,他确信自己刚刚说的话是个绝妙的主意。
「去见雾子?」我用讽剌的口气说:「然后为五年前的事向她道歉,跟她说『请你原谅我这个骗子』?」
进藤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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