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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六章(4 / 6)

“直美好像得了肺炎。”

“肺炎?”

直美手术刚刚切掉了一侧的肺叶,仅剩一侧的肺叶如今还起了炎症,这是十分严重的情况。

“痰卡在喉头,呼吸也变得困难了。就在刚才,医生把气管切开了,用仪器供氧。直美,现在已经不能说话了。”

彻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正说着话的时候,仿佛混杂的感情一起杂糅着涌上心头一般,彻也的眼圈变得红了起来。

声音已经……

咽下这一口气的同时,我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彻也用着修长的手粗乱的在脸上抹了起来。

“看起来,我有点累了呢。”

彻也每天都在医院。因为打棒球而晒得黝黑的脸庞也因为疲劳而显得憔悴了起来。沉默依然笼罩着,彻也落下肩,深深的吐了一口气。

“我只有身体结实得很,疲劳什么的也是完全感觉不到。有一次,看见你和船桥并排跑在一起的时候,莫名的感觉到有些难受。我呢,因为自己的体格好得出奇,并不能理解别人的心情。但是现在,虽然只有一点点,胸口的确在阵阵作痛。就好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被人取走,留下了深深的伤口一般的感觉。”

“北泽,我啊,很害怕我自己。”

仿佛现在就要哭出来一般,彻也小声的说道。

“我的体内流淌着父亲的血,是薄情而又朝三暮四的血。现在,我只考虑着直美的事,但是,经过了多少年以后,也许我会忘掉了直美的事情,去追别的女人也说不定。我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很害怕……”

彻也低下了目光。

“现在的我正在哭着,明天也会哭,后天也会哭吧。但是,半个月之后我会怎么样呢?我根本就没有自信。那些女生的粉丝们天天围着我,如果我能进了甲子园,我就是明星了。接踵而来的诱惑也会变得越来越多,我有一种预感,觉得我总有一天会败给这种诱惑。”

彻也抬起了头,用着真切的眼神紧紧的盯着我。

“北泽,绝对不要忘了约定啊。我只能拜托你了。如果连你也把直美忘记了,那么在这个地球上,有关直美的回忆就全都消失不见了。一定要记住,然后,活到一百岁。”

我一言不发,而是深深的点了点头。

回到了病房,走廊里有人的身影。直美的父亲正在和这些人交谈着,看起来,应该是直美的亲戚吧。已经到了将亲戚们都叫来的程度,事态的危急已经无需多言了。我和彻也两个人,沉默不语着,呆呆的站在走廊的一隅。

时间已经接近深夜。我回到了家。从孝辅的房间里依旧传来马勒的曲声,而母亲好像已经回到了卧室。

在空无一人的客厅,稍微一段时间里,我静静的独处着。

胸口的深处,一种无名的燥热感隐隐作痛。现在,彻也应该也与我一样,感受着同样的疼痛吧。那家伙,现在不是在猛吞着盖浇饭,就是在拼命的做着空挥练习吧。

完完全全没有一丝的睡意,这看来会是个很漫长的夜晚。

我来到了地下的钢琴室,坐在了钢琴的前面。一天不弹钢琴的话,手指就会变得迟钝了起来。但是并不仅仅只是这样。像现在这般坐在钢琴前,不知为何我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我并没有弹奏什么的兴致。总而言之,先弹一首哈农活动活动手指吧。

可能是因为情绪很压抑的原因,手指的感触变得十分的沉重。虽然有按着琴键的实感,但是感觉不到是自己正在演奏这首曲子,仿佛遥远的彼方正有谁演奏着一样。

哈农之后要弹什么呢,要是像哈农一样如同机械一般的旋律,现在的我还是能演奏的。这样想着,我又弹起了赋格曲。旋律与旋律在空中舞动交织,如同波纹一般向四周扩散,随即又消失不见。这份声音,在内心的深处作响,让我感觉很舒服。

我并没有考虑弹一首拉威尔。并不是因为睹物思情,而是单纯想让机械一般的声音流淌在身体中。什么也没有思考,什么感情也不掺杂。只是静静地聆听着声音。如果不这样做的话,仿佛一直以来勉强抑制住的某种东西便会顷刻之间轰塌无存。我害怕会这样。

对了,十五号奏鸣曲……

这是一首被世人称作“田园”,曲调一味平稳并无太多波澜的曲子,听起来像是一幅风景画。虽然是作为练习任务每天都在弹奏,但是无论如何也对这首曲子提不起兴趣。虽然是这样的一首曲子,也是现在最为适合的曲子了,我这样想道。

左手的第三根手指,负责起第二个八度和音中ni长调的主音,我用着马马虎虎的手法开始弹起了三节拍的旋律。隔开一小节的间隔,右手也开始弹奏起和音。左手如同节拍器一般的旋律依旧不断的持续着,连旋律都称不上的缓慢的声音懒散的展开而来。虽然有时候四分音符也会切换到八分音符,但是整体来看只是连切分音都没有的单调的旋律,与似乎毫无感情掺杂的普通的曲调,微有变化的缓慢的节拍一起,连声音强弱都没有,只是单纯的如同精确的机械一般被手指压住正确的琴键发出声音而已。连曲谱中印出来的渐强音与加强音都被我无视了。

明明是在抑制住自己的感情的,却不知何时,我的脸颊上已经沾满了泪水。

仿佛雨量计的玻璃瓶被雨水注满了一般,内心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经满溢而出。如同想要抑制住这份溢出,我一直单调的重复着敲击着琴键。其实我完全没有特意提高声音的必要,倒不如说,如同节拍器一般单调的声音一个一个的接连迸发而出,只会让我感到满满的哀伤。仅仅听到了钢琴发出的声音,就让我的心不住的颤抖。

一种不可思议的感情萦绕而上。这样的演奏还是第一次。如果换做是平时的演奏的话,在演奏出的声

音之中,总会夹杂着一些其他高深的东西。而这次仅仅是单纯的节拍和旋律,却仿若夹杂了其他各种各样的声音。故意让演奏激昂起来,破坏掉这份节奏感,向旋律中投入感情——如果现在我这样做的话,那么就连自己都会无法忍受自己的演奏了吧。

我从未领悟到这首曲子的巧妙之处。与同一曲目的第六号奏鸣曲不同,这个十五号奏鸣曲,在贝多芬所有的三十二号奏鸣曲之中,也并不经常被人演奏,是一首不引人注目的曲子。我从未想到过这首曲子还能以这种方式进行演绎。

进入了二拍的第二乐章。从琴弦的后方传来了不知是什么的响声,中途便渐渐消失了气息。这种十分纤弱,而又低沉着不停持续着的节拍,仿佛在什么地方曾经听到过。就宛如心脏的跳动,一点一点的深入胸腔内部。一定是在这种一成不变的单调的节奏中,掺杂着某种不甘现状的激烈的曲调吧。这就是生命的鼓动,我这样想道。

自己的手指,确确实实的把握住了旋律的跃动。虽然并不激昂,但也并不是一味的极度低沉平静。一刻也不停歇的节拍,正在一刻也不停息的循循前进着,当最后的乐章的最后一个和音,安安静静的回绕在手指之间时,我感受到了从来没有感受到的,一种巨大的充实感,将我整个人紧紧包裹住。

手指离开了键盘,我抬起了头。地下室的门半开着,母亲正站在门口,用一种十分震惊的表情看着我。好像是刚刚进入到地下室,就被所见之景惊讶到一步也无法移动。

我从椅子上直起了身,转向了母亲。母亲也看向了我,眼神交汇。她好像依然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之中,只是一直呆呆的紧盯着我的脸。

病房前的走廊里,彻也正在和四个初中女生交谈着。她们制服上的缎带是深红色的,看起来并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应该是直美的同学吧。

我知道直美是在私立的初中上学的,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直美身穿制服会是什么样子的。

虽然现在眼前就是制服,但是我仍然无法构想出直美穿着这身衣服的样子。我所了解的直美,一直都是在病房里,在身穿的淡粉色的睡衣上面裹上一张毛巾,用一种乖僻的眼神注视着我。

彻也看起来是在说着什么玩笑,几个女生也跟着笑了起来。因为是身处医院里的关系,她们刻意压低了声音。在走廊里的直美的亲戚们,用一种责怪的眼神看着她们,就算是这样她们也没有停止笑声。

彻也,也跟着她们一起笑着。

我在病房门前不远停下了脚步。大概,我现在的目光跟直美的亲戚们没有什么不同吧。

察觉到我已经到来了的彻也,立刻做出了与平常一样的表情。

“哦哦,来了啊。”

彻也这样说道,就像是为了掩饰难为情而特意做出的粗鲁的语气。虽然刚才跟女孩子们一起笑着,一旦这些女孩子们一离开,彻也的眼圈立刻就会变得红起来了吧。彻也这家伙,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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