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六章(5 / 6)
向着我徐徐走来的彻也,避开了我的视线微微的说道:
“那些女生是直美的同学。我跟她们说现在医生不允许和直美见面。但是,直美好像稍稍恢复了点精神,现在有了意识,也能明白我们所说的话。她好像很想和你见上一面。现在我把这些女生打发走,你就趁着她们不在的时候进去看看吧。”
要怎么把这些女生打发走,如果是彻也你的话,一定会邀请她们一起去喝个茶,露出一脸亲和的笑容,向着玄关走去的吧。而且一当转过走廊的转角,便会立刻大声的开始谈笑起来的吧。
我目送着彻也和女生们的背影,随后走进了病房。
门关上的一瞬间,整个房间便被难以呼吸的寂静所笼罩。送气装置正在不停的发出长长的嘶嘶声。为了吸氧而搭设的乙烯棚泛着白色的光芒,映入了我的双眼。直美的上半身被严严实实的盖住了。透过透明的乙烯棚,能看见棚壁上凝结而成的露珠,里面仿佛微微的有些水汽。透过朦胧的雾气,我看见了直美的脸。
直美的妈妈和护士和泉小姐在病房里面。直美的妈妈从几天之前就因为心力交瘁,看起来已经是一副病人般的容貌。就连我来到了病房里这件事,看起来也没有察觉到。我就这样站在了病房的门口,和泉小姐向我招着手示意我过来。
直美是清醒着的,她立刻察觉到我来到了病床旁。
她已经不能说话了,被切开的喉管已经用纱布严严实实的包裹了起来。
手脚都变得不听使唤了,脸色也白的吓人,干皱着看起来没有一丝水分。透过塑料棚看去,直美就好像是一副已经失去了生命力的人偶一般。但只有眼睛不同,快速的活动着,散发出熠熠的光芒。
仿佛想要传达给我什么似的,直美直直的看着我。
我把双手搭在床边,将脸凑近了塑料棚。跟随着我的移动,直美的目光也随之移动着。看着直美的眼睛,我只是屏住呼吸,一直沉默着。
“你一直都是这样,沉默不语呢。”
直美的眼睛正在说话,我微微的,上下的点了点头。
虽然表情并没有发生变化,但是直美的眼睛中露出了微微的笑意。不经意间,直美的嘴唇,就如同慢动作一般的,缓缓的动了起来。
我•喜•欢•你•哦
虽然发不出声音,但是通过嘴唇的动作,确确实实的,直美在这样说着。
喜•欢•得•要•死
直美的眼睛在笑着。我什么都没有回答。死神已经悄然接近了,直美她,一定是知道的。
我走出了病房,看到了直美的父亲,彻也好像还没有回来。
看到我之后,直美的父亲立刻露出了微笑。这个人一直都是这样,给人一种稳重的感觉,慈祥的微笑着。昨天晚上,虽然他的脸上已经让人感觉到了十分的劳累,但是今天又回归到了以往的面容。直美的父亲,大概已经做好觉悟了吧。我这样想道。
“和直美聊过了吗?”
他这样说道。直美已经不能说话了,真是会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的人。
“直美虽然已经说不出话了,但是她的眼睛会说话,她就是这样的孩子。”
这样说着的直美的父亲,微微的眯起了双眼。虽然表情看起来依旧是一如既往的稳重,但是,从微微眯起的双眼之中,感受到了注视着我的锐利的视线。
直美的父亲走到了我的身旁,用很低的音量开始喃喃道:
“你是叫做北泽吧。我一直以来都没有什么机会能和你好好的说上话,感谢你,让直美能有一段美好的回忆。我虽然并不懂音乐,但是能感觉出来你是一个心思很缜密的人。直美她也是一个心思缜密的孩子,我想直美能够遇见你,真的感觉到很幸福。”
直美的父亲稍微的缓了口气,然后他侧过了头,向着远处走廊的尽头直直的投去了视线,就这样继续说道:
“我的妻子也是一个心思缜密的人。我和她是朋友介绍才认识的,基本上,可以说成是相亲一样的过程。我学生时代整天都泡在研究所,所以基本上没有和女性接触到的机会。到了该结婚的年龄之后,周围的朋友也一直帮我努力介绍着。妻子她也是一个不太擅长和人交流的人,已经过了最适合的年龄,也没有碰到合适的人选。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我被她的美貌所震惊了。这样漂亮的一个人,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有结婚呢,我感到很不可思议。在开始交往后不久,我就明白了其中的原因。她是一个稍微有点神经质,喜欢把自己关在一个孤独的茧中封闭起来的人。为什么她会想和我这样的一个人结婚,我想不明白。可能是因为我是一个从早到晚只知
道潜心于研究,人畜无害的家伙吧。实际上,研究一般都是要彻夜不归的,在家里的时间也少的屈指可数,我也没有一个能和她好好交谈的机会。妻子一直以来都是以自己一人度过的时间为快乐的吧,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她因为稍微有点洁癖,所以家事一直以来都处理的井井有条,生活上也没有任何的障碍。但是,妻子和我之间,没有任何的共同话题。我有时也在苦恼着,究竟是为了什么才结婚的呢。是不是就会像这样,一生也不会有什么心灵上的沟通交流就这样度过了呢……”
“但是呢,时间解决了这一切。妻子身体并不好,医生说她应该是生不了孩子的。但是就如同奇迹一般,直美来到了这个世界上。直美她是一个心思很缜密的孩子,实话说,我并不是很能理解有些神经质的人的想法。但是,直美却和我很相似,性格很开朗,而且也遗传了几分我的从容。因为性格和我比较相似,所以我理解了直美的性格,连她性格中那比较细腻的部分,我也能够完全的理解了。进而,通过直美,我也逐渐的对妻子的性格变得理解了起来。直美出生之后的这十五年里,我一直都是很幸福的。直美就会这样一点一点的长成大人,然后结婚。直到我抱上孙子,这份幸福也会这样一直持续下去的吧。当我听到直美的病名的时候,我先是很震惊,然后为直美的人生感到悲伤起来。仅仅度过了十五年短暂的人生,就要离开这个世界的女儿,每次想到这件事,我都脑海中一片混乱,变得不能再集中在工作上。不过这半年的时间里,我却越来越变得冷静了下来。无论我怎样悲叹哀伤,也无法挽救回直美的生命了吧。而且,就算直美不在了,我们也会就这样,继续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吧。我也想过我们夫妇之间的事,作为连接我们之间的桥梁的直美不在了,我们两个是不是就会一切回到原点,再次变成心灵无法沟通的状态,类似于这样的事。”
直美的父亲脸上微微的蒙上阴云,看向了我的脸。他仿佛想要说给自己听一般,默默的点了点头,然后继续缓缓的说道:
“其实根本不需要担心。我已经不再是过去的我了。这段时间,妻子的精神状态变得有些奇怪,但是现在的我,已经能理解她所想的了。这全都是托直美的福。经过一段时间,她也会从这种悲伤中解放出来,然后终有一日,她也会理解我的想法的吧。因为,我们都同样怀揣着同一份悲伤。我们相互慰藉着,生存下去,然后不管到什么时候,我们也会说着直美的事吧。有关于直美的回忆,已经永远的和我们两人融合在一起了。我十分的感谢直美,也感谢叫做直美的这个女儿所给与我的这份命运。半年前,我还在不停地诅咒着自己的命运,但是现在,我已经能够感谢它了。”
直美的父亲深深地呼了一口气,然后如同洞察了我的面容一般慈祥的微笑着。是很美丽的笑容。也许,能够看见这样的笑容,一生之中也只会有这样一次机会的吧。我或多或少能够理解他的心情,也许我的想法,也通过我的表情传递给他了吧。仿若想要确认我的神情一般转过头来看向我的直美的父亲,眼角略微的闪烁着晶莹的泪花。
“说了一大堆很长的自己家里的话呢。如果是你的话,说不定能够理解我的想法,不由得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直美的父亲握住了我的手,我也回握住了他的手。与已是成年人的男人,以这种方式手握着手,我从未想象到过。
与直美的父亲道别后,我走向了医院的出口。彻也依旧没有回来,应该现在也在茶水室里和那些女孩子们聊着天吧。虽然在她们的面前一脸的开朗阳光,但是现在彻也的心中,已经被悲伤彻底填满了吧。我能够理解。刻意隐藏内心的悲伤,装出一副开朗的表情,彻也这家伙,就是这样的人。
快要到下午的门诊时间结束的时候,门诊部的诊室里挤满了人。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背后,我看到了彻也的身影。
看到彻也的一瞬间,我的胸口紧了一下。
彻也并没有注意到我,表情显得十分的凝重。在我看来,这份表情如同映在聚光灯之下一般耀眼。在纷扰的人群之中,只有彻也的身影,看起来是那么闪耀。彻也就站在那里,而我与彻也一样,怀揣着一模一样的感情。只有彻也能够理解我,同时,也只有我能够理解彻也。我如同屏住呼吸一般,静静地伫立在原地望着彻也的身影。
早晨,当我踏进教室的一瞬间,船桥走了过来向我搭话道:
“我决定要去上高中了。”
与直到昨天的船桥仿佛换了个人一般,脸上的表情正在熠熠生辉,对着在身边的东山一脸喜悦的说个不停。
“好像彻也在背后说了些什么呢。”
东山这样说明道。东山也是,仿若松了一口气一样。
“彻也?”
我看向了船桥的脸,船桥的脸上挂着一丝愧疚。
“彻也他,好像在答应特招入学的条件里加了这样的一个要求。只有一个学校同意了彻也的想法。对于彻也来说,这所学校应该并不是他最想去的吧。我很对不起彻也。”
船桥仿佛缩起那粗壮的身躯一般的垂下了双眼,东山拍了拍船桥的肩膀,安慰道:
“别在意了。彻也那家伙不管去哪里都可以的。的确私立大学的附属校人气比较高,但是那家伙本来也没有考虑大学的事,只是在寻找着适合自己的地方吧。所以说,能够接受他的要求录取他的学校,对于他来说才是第一志愿校吧?”
在医院的茶水室里谈论到船桥的话题是在前天。也许就是在昨天的傍晚之前,彻也从医院向学校打电话进行了交涉的吧。一旦确定了想法就立刻付诸行动,还真是彻也的作风啊,我这样想道。昨天的傍晚,与彻也见面的时候,他也是只字未提这件事,这一点也真是很有他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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