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4 / 14)
有骨气,有威望,人也并不是个坏家伙。虽说或多或少有一些前科,但是仅因为考试成绩不高,就哪所学校都去不了,这难道不是现在的教育制度的问题吗?
看着一直都很威风凛凛的番长露出一副落寞的神情,我的内心不免对他充满了同情。
连着下了很多天的雨。
音乐室中,也杂揉着沉重的湿气。虽然钢琴依旧一如既往,但是从钢琴的木箱中传出的声音却比往常要闷。
我弹奏起了哈农,和音听起来浑浊不堪。弹巴赫也应该是一样的效果吧。
并不完全是湿气过重的原因,我的手指也并不能做到随心所欲,而且自己也没有弹奏的心情。
我停下了手,目光移向窗外。玻璃上聚结着水珠,乌云笼罩下蒙上一抹灰色的风景,看起来意外的显得质朴。
我拿起了放在了钢琴上的文库本。这本书我已经反反复复的读了很多遍,内容已经十分了解了。
原口统三的《二十岁的练习曲》。
是在昭和二十一年自杀的,十九岁零十个月大的学生的遗稿集。原口统三作为一个读书爱好者,自己也在写诗。与简短的遗书一同留给友人的,还有三册的笔记本。
试图表达自己的思想,说到底只不过是辩解罢了。
在寄给托付给笔记本的朋友的信中,他在开头这样写道。虽说如此,他还是在三个笔记本中满满的写下了自己的想法。
从写下第一页最初的一句话开始,他就应该已经做好自杀的打算了吧。
自白——我直到最后都是一名艺术家。将所有的艺术抛弃之后,我唯一剩下的工作,就是将人生本身化为艺术。
“直到最后”当然指的是直到自杀的一瞬间吧。
原口统三是想成为一名艺术家的,并不是将文学作为职业的文学家,而是将金钱抛在脑后的纯粹的艺术家。
但是,不管怎么说,他生活在战后的混乱期,是一个连吃饱饭都很困难的苦难的时代。
没有伤口的地方就不会疼痛。在我看来,活生生的剜身上的肉,放出鲜血的时候很适用。
而现在,我的诚实的刀尖刺向了最后的心脏,这不由得使我迷惘。
昭和二十一年的时候,正好在我的父母出生之前。但是从祖父母那里听说过那个年代的事。在母亲出生的时候,祖父花了两个月的工资,才在黑市中买了一条浴巾。
对于神经纤弱的青年来说,这是一个活着很难受的时代吧。
现在,生活上的不自由已经荡然无存了。战争过后,时代发生了改变。但是,物质生活的逐渐富足不能代表内心世界不会受到伤害……对于从公寓十三层跳下的那个孩子来说,小小的伤痕终究得以致命。
在家中我的房间里,还有另外两册一直被我好好保管着的书。
第一本是长泽延子的《朋友啊,若我死去》。
这是一本在昭和二十四年自杀身亡的十七岁女生的笔记。她将刚刚出版不久的《二十岁的练习曲》已经熟读透彻。
如果自杀是一种疾病的话,那么这种疾病是一种会传染的病。并不是通过细菌或者病毒传染,而是通过语言。
我是在旧书屋遇见这本书的。
另一本书,是在自己家里的储藏室中发现的。父亲书房中放不下的书,都会放到纸箱子里,然后收在储藏室之中。虽然里面大部分都是些使用旧汉字写的非常难懂的书籍,但是也有许多文学全集和文库本。时不时的,我就会翻这个箱子,把有用的书挑出来。
在这之中,就有奥浩平的《青春的墓碑》。
奥浩平是在二十一岁自杀的,死的时候是昭和四十年。他是一名被称为新左翼的学生组织的成员。当时的学生运动里存在着许多不同的党派,新左翼却与它们全部敌对。而在这些敌对的组织之中,就有他的恋人。
奥浩平自杀的真正原因还不为人知。由于敌对党派中的内斗,而导致他的恋人离他而去可能是其中的一个原因,但是原因不可能只有这个而已。
奥浩平比我的父亲出生早了五年,父亲应该是在高中的时候买下的这本书吧。父亲是一个文学青年,大学时代也参加过学生运动。父亲到底是以怎样的一种心情读这本书的呢?
纯洁——最为残暴的自我主义。
一打开《二十岁的练习曲》这本书,文字便如同机关枪一般向我的双眼直射而来。
我并不打算拘泥于自我,也没有“为人纯洁”或者是“纯粹的艺术家”这样的理想。但是,当我站在那幢十四层建筑第十三层的缓步台的时候,我的胸中,确确实实有什么东西在翻滚着。那应该就是“自我”吧。
那个十一岁的少年,也应该有着这样的东西吧。据新闻的报道,住在十三层的家庭主妇,有目击到一个在走廊中来回踱步的少年。这样做的时候,少年在与什么东西作着斗争呢?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觉得自己也能体会到那种身处与什么斗争着的战场之中的感觉。就算不在那幢公寓的十三层也一样。
地点什么的,要多少就有多少。
“等一下,我有话和你说。”
钢琴课结束过后,老师叫住了正要离去的我。平时要多开朗就有多开朗,一直都是给人一种软绵绵的像要飘起来的感觉的老师,今天的神情却显得有着几分认真。
老师的家在郊外的住宅区。隔着两层金属窗框的窗子,能够看得见邻居家还算是宽敞的院子。我坐在了钢琴旁的沙发上,有些忐忑的等待着老师接下来的话。
老师留着一头长发,在家里也是一直穿着一条牛仔裤。听说因为不想在学校里当老师,以前还曾经有时间学习过爵士钢琴。就这样,与普通的工薪族结了婚,现在在自己家里教着钢琴。他和我的妈妈,在大学时代是同窗,但是教学的方法却完完全全不一样。老师的方法,就是让学生随心的演奏。对曲子的解释也尊重我自己的想法。只有当我投入了过多的感情而使演奏走了音的时候,才会提醒我注意。老师也从来没有向我说教过,所以当这样的一位老师有话想要和我说的时候,一定是十分重要的大事。
老师坐在了我旁边的沙发上,用桌上打火机点燃了一支以低焦油作为卖点的香烟。对着想要躲避视线的交汇而一直注视着香烟的眼圈的我,老师开了口:
“怎么了,感觉你注意力不集中了。”
“对不起。”
我回答道。巴赫也好,车尔尼也好,都并没能达到一个令人满意的水平。因此练习也只好拖到下周继续进行,这里我只能老实的道歉。
“学校的学习太累了吗?”
“不,倒不是这样……”
学校的学习什么的,我完全没有做过。都立学校所要求的“档案”,是以第二个学期的成绩作为基准的。因此,我打算到了第二个学期,再或多或少的学上一点。现在手边的参考书和习题集,也基本上从来没有打开过一次。
“暑假就快到了,差不多也该决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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