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天(15 / 44)
太郎在终点站下车后,搭电扶梯下去一楼,从南口出站。他照着事前搜寻准备好的地图,在太阳底下徒步移动。离开车站过了十几分钟,看见在地图上也有记载而且可当地标的图书馆、比邻的自然公园后就往右拐,像切块豆腐般的大型建筑物相连在一起的景观来到眼前,让他姑且安了心。
太郎前往的地方是首藤佑贵的家。他确认过引起枪击事件的犯人——也就是首藤佑贵的学生手册,得到了对方的住址、年龄和其他情报。根据首藤佑贵使用的手枪和筱崎达郎遗失的手枪属于同款这一点,太郎期待这趟访问或许能探出什么线索。说不定将掉了的手枪捡走的就是那个高中生。
太郎也有将这种可能性纳入视野。而且万一那是对的,或确认过筱崎达郎要找的手枪是真货,他打算将委托者和手枪都扭送给认识的警察。那并非出于正义感,而是保身的想法。
太郎估计首藤佑贵在今天,最晚明天就会在住处附近露面。
基于工作因素,太郎也有接过寻找离家者的案子。有的人是计划好才离家,也有人匆然就冲出家门不再回来,情况可说有百百种,不过首藤佑贵较接近后者。而且毫无计划就到街头流浪的少年少女中,尤其是少年就算放着不管也会立刻回家。大多数都是因为事发突然而缺乏在外生活的资金。若是少女用完了钱还有办法找地方过夜,不过对男性来说是条困难的路。如此一来,他们多会选择寄宿朋友家,离家者家里就会跟该名朋友联络。反过来的情况也多有所闻。
无计划型的人行踪好找,因此对侦探来说会比较省事。
况且这一次,关于首藤佑贵离家出走有太多额外要素。问题不在朋友方面,他本人应该会拒绝到认识的人家中寄宿。这么一来,首藤佑贵只剩露宿的选项。太郎判断在走投无路的状态下撑一晚大概就是极限。当事人面临极限以后会到哪里也可想而知,于是太郎决定前往首藤佑贵住的社区。
「……哎,只要没人乱干预的话啦。」
太郎到目前为止的想像,是在首藤佑贵没钱也没地方住的前提下成直。反过来说,有那些他就不可能回家。很难想像是哪种家伙会帮助杀人犯,不过谁知道世上有什么样的怪胎。
太郎确认了昨天抄下的地址和社区门牌号码。从平地用仰望的姿势认出位置以后,他满意地说:「很好很好。」由于不可能上门拜访,他决定趁八成正在巡视或站岗的警察盯上自己以前先离开。太郎不打算守在附近堵人。毕竟那样子难保不会比首藤佑贵先遭到逮捕,还可能顺藤摸瓜地让内容违法的委托都被抖出来。他来这里确认只是为了避免「事有万一」。万一种种要素重叠后演变成和首藤佑贵的追逐战,要是对路不熟就可能让他溜掉。即使觉得不会出这种事,内心有声音悄悄预警时就要提防。
实际上,试着回顾太郎的人生就能发现理应「不会出现」的状况频频在发生。被牵连进杀人事件,和杀人魔认识并且变成朋友,以机率来说不只是微乎其微,却成了现实的一部分。假如人与人之间的邂逅都设有公平机率,而其余部分全凭运气,那自己到底抽中了多少支签王啊——太郎如此喟叹。
结果太郎看到了在枪击事件现场见过的少女,而且对方是从首藤佑贵的住处隔壁出现。星期六学生应该放假,她却穿着制服。太郎一瞬间想到大概是要参加社团活动,不过又觉得她在相当于熟人或男友的人丧命隔天应该不可能那样,就改换了想法.
是参加葬礼的穿着吧——太郎想到了。那名少女——小泉明日香一度从他的视野内消失。在小泉明日香下楼以前,太郎为了佯装不抱兴趣就和她保持距离。他没事把玩着手机,在另一栋社区的脚踏车停车场装成打发时间的模样。接着等小泉明日香一现身,太郎便用眼角余光确认,然后保持充足的距离开始跟踪她。
太郎对少女本身没兴趣,但他认为可以藉此推断首藤佑贵从车站回家的路线。首藤佑贵应该会走小泉明日香也熟悉的同一条路。如此抱着期待的太郎展开追踪,近距离看到的背影和肩膀四周散
发出来的气息却有异状,使他产生困惑。
小泉明日香的姿势扭曲,彷佛背负着沉重物体。她好像不在乎旁人视线,垂着右边肩膀。大概没有打理过的头发凌乱而醒目,看得出憔悴。不过最引人注意的是制服侧边留有红色血迹这一点。虽然有擦拭过的痕迹,但似乎没能完全去除。太郎理解到那些血应该是来自当时中枪的高中生。
看到旁边有那流线型的痕迹,感觉很美。但胸口会有股悸动,让人担心在一天将结束的前一刻是不是会发生什么状况。太郎由那联想到傍晚时分染上夕色的云彩。
还有一点奇妙的是那道背影并没有悲怆感。或许是情绪太大无法容纳,各方面部麻痹了。对于至今不曾失去亲友的太郎来说,那是想像不及的领城。
失去一项组成自我的重要成分,代表当中会出现空隙。接下来,要是放着空隙不管就会让事物一一产生偏差,使环境分崩离析。为了防止那种结果,在空隙自然填补以前,悲观和绝望会将人束缚,让一了百了的行为受到抑制。
然而,假如那种悲伤已经麻痹。
假如找到了喟叹以外的发泄途径,人会变质到什么地步?
小泉明日香所走的路和太郎大致相同。经过图书馆和公园前面之后,太郎就察觉她打算去哪里了。如太郎所料,小泉明日香消失在车站,背后拖着想不开的气息。
太郎考虑到小泉明日香和首藤佑贵会合的可能性,于是判断应该不可能这样而就此停住,结束对她的跟踪。假如对方单纯去参加葬礼倒无所谓,万一离开城镇有其他理由——太郎晓得有「杀手」这种行业存在,因此很容易就能想像接下来的事。
太郎朝车站仰望片刻以后,听见了电车发车的声音。
载着少女的电车去向何方?
即使太郎分出了些许心思遐想,也无从导出确切的答案。
首藤佑贵
「……我说啊,你打算跟到哪里?」
木曾川沿着地下街走到一半,在看见六号出口之后回头。东瞄西瞄、处处提防的首藤佑贵乍看就显得鬼鬼祟祟,人躲在木曾川背后还被他的问题吓到发抖。大量流出的汗水沿着鼻子流下,佑贵紧绷得连汗水都没空擦,脖子固定成歪斜的奇怪角度,嘴唇似笑非笑地张开,而且缺乏血色和光泽。
木曾川把佑贵那副德行当成回答,叹了氟以后便转向前,迈出脚步。
过度敏感的佑贵分不出别人有没有将他看在眼里,陷入了彷佛所有视线都在苛责自己的心境,同时也只能跟在木曾川背后继续走。
佑贵在吃过早餐以后,立刻追着木曾川离开了房间。对要去哪里全无目标的佑贵来说,唯一有可能依靠的就是那个男人的背影。当时正在讲手机的木曾川一脸困扰地看向佑贵,不过或许是因为那通电话,他才没有翻脸弃佑贵于不顾。
离开完全陌生的公寓走一小段路就能看见浅间绅社,佑贵藉此大约掌握了所在的位置。他们位在由车站往国际中心大楼看的方向,并没有和名古屋车站离得太远。认知到这一点,使佑贵原本迟钝的感官变得过度敏感。
自己走在外头,而且外头有人。外头满满都是和自己不一样,可以无所畏惧地走在太阳底下的人。佑贵开始觉得那些人都在注意他。
光是和木曾川走在一起,佑贵就会陷入所有罪恶都集中过来而让自己饱受抨击的心情。
佑贵已经杀了人,没办法溶入那种一般的景象。所有人都会发现他一身格格不入的污秽,遭社会排除是不言自明的道理。这层想法将佑贵逼得更加紧绷。
尽管木曾川对佑贵的模样和心境都了若指掌,却无视于他继续走。
他们经过国际中心大楼前面,从樱通七号出口走进地下街。大概是因为以女性容层为主的店一间接一间,点缀视线两旁的光彩都用桃红色当基调。头顶上热闹到吵杂的地步,让人静不下心。对佑贵来说那种噪音像救赎,也像苦苦相逼的矛头。恐惧令皮肤不停冒出鸡皮疙瘩,不过都没声音就得感受如线头潜伏于耳中鸣鸣作响的幻听感,能从中获得解放让他欣喜。两种极端反应使佑贵的感官错乱,连脚踏地面的触感都被隔绝。理应是立体的景物难以看清轮廓,眼前景象一直在蠕动,指头轻得好似幻梦的一部分。
当佑贵漫无目的地跟在木曾川后头寻求依靠时,听见的头一句话就是刚才那句。佑贵连木曾川要去哪里也不清楚,看起来却大有意思跟着他到名古屋车站。只要从地下走到上头,那桩事件的现场就在前面等着佑贵。
「你别跟了。会害我一起被逮捕吧。」
木曾川乐孜孜地讲出辛辣意见。佑贵整张脸像沾湿的纸一样轻易地变皱。脸孔的轮廓变肿,脸颊与额头彷佛里面养了虫似的发胀。好像只要轻轻一戳,就会当场哭得不成人形。依旧朝着前面的木曾川轻浮地对佑贵忠告:
「被车站的警察看见,你就玩完了。我想你在途中的出口往上离开比较好。」
佑贵的耳朵几乎没将话听进去。脚趾像拒绝行走一样失去了自由,直接就地停下。木曾川也察觉脚步声没有继续跟在后头,摆出一副「谁管你」的态度直接往前走。不过他拉了帽缘,搔了搔脸,又回头抱怨:「哎,真是的。」
麻烦死了——木曾川边嘀咕边走向佑贵。明明不是万圣节却戴在头上的三角帽备受注目,彷佛根本不当回事的木曾川问佑贵:
「……我说你啊,就没有想做的事情吗?」
留步的佑贵和木曾川隔着一段距离,但是这句话穿过了如杂讯般围绕在旁的噪音,传进佑贵的耳里。
我已经没有资格谈那些了吧——差点这么回嘴的佑贵又被木曾川鸾恿。
「好不容易得到了力量,不要杀了一个人就结束……你都没想过要好好发挥一下吗?你的人生已经确定会有陨石砸下来了。会在两天后?还是三天后呢?不,搞不好是十分钟后。人类接近灭亡时,八成会有各式各样的反应,你不觉得一般来想,无论如何都不希望留下遗憾吗?」
木曾川用手指戳了戳佑贵的肩膀,佑贵光是这样就站不稳。但是木曾川的那句话闪过耳里,对他造成更大的冲击。想做的事情——这句话的字音和藏在身上的手枪接触到肌肤,冰冷得让佑贵产生遭到四面八方围剿的感受。木曾川又接着说:
「为了消解后悔而去自首也是一种做法,要将看不顺眼的家伙全干掉也行,要嘛用手枪威胁就不愁没有钱或女人也算俗气得一下子就能想到的方案。总之,要紧的是让自己『接纳』陨石要砸到头上的事实。你得找出自己需要什么来接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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