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洋溢于夜色中(3 / 8)
「很奇怪吧?」木村芳夫压低嗓子。
「硬要说的话,是有点奇怪。」我尝了一根饭后烟。
「真理子是怀孕后才开始说这些话的。以前我完全看不出迹象。」
「哎呀,真理子怀孕啦?恭喜恭喜,几个月了?」
「谢谢你。四个月了……呃,吉崎小姐,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我在电话中也说过,」我捻熄烟,一边不着痕迹地确认时间。「真理子从以前就很奇怪了。我不太明白木村先生在烦恼什么,真理子害怕恶灵、否定进化论,这跟真理子的人格或优点一点关系也没有,不是吗?」
「可是,以一般人的眼光看来,怎么想都很奇怪啊。」
「你不妨想想看,这不是跟深信占卜或风水一样吗?再说,现在的美国乡村一带,肯定还是有许多人相信恶灵的存在,也相信创世纪的记载喔。」
「吉崎小姐,您还真冷静啊。」木村芳夫绝对是在讽刺我。「真理子的狂热可是让我怕得不得了呢。」
我没有跟真理子同住过,也不是她的家人;我知道自己没资格说这种话,不过我觉得真理子的狂热挺可爱的。我喜欢看着真理子开启回路的瞬间,喜欢看着她浑身震颤地品尝不可思议的体验。
第一次和真理子说话,是在国中三年级那年。那是长达五天的「链成会」(注:日本教会学校的链成会,主要是请神父来借由讲道与相关活动,来教导学生做人处事的道理。),第三天夜里的事。
一整个年级的学生,全都关在学校旗下的深山集训所里。没有电视,禁止外出,当然也不准携带书籍或零食。我们待在与外界完全隔绝的环境中,每天从早到晚读圣经、聆听神父的教诲、观看记录圣人一生的影片。吃完晚餐后,我们还得交出总共五页的「今日感想」作文。
现在回想起来,那根本就只是「洗脑研习会」,疯狂、痛苦,而且非常可怕。带头的老师们跟周遭的学生、神父,不仅没有察觉这一连串活动的异样,而且还逐渐被这股狂热附身。
我们分成几个小组阅读圣经的一个章节,读着读着,突然有一个人站起来流泪忏悔,接着一发不可收拾,到处都有人开始忏悔,甚至还有人泪涔涔地安慰道:「上帝会原谅你的。」
真是疯了。不过,疯的人是谁?
我打从心底感到害怕、恐惧,究竟是轻易淹没在疯狂情绪中的人奇怪呢,还是无法完全投入的人比较奇怪?
疯狂与正常的界线,经常取决于
人数的多寡。哪边才是疯子,我认为答案非常明显。
我夜难成眠,在深夜中大叫惊醒,于是赶紧从狭窄的双层式床铺弹起来,向室友们道歉,假借尿遁离开房间。
逃生门的绿光照耀着阴暗的走廊,真理子就在那里。她穿着与初春的深山并不搭调的棉制睡衣,在寒冷的走廊上望着窗外。
外头黑漆漆的,她到底在看什么?我还来不及问,真理子便转向我说道:
「你看起来很痛苦。」
我回答「嗯」。
「反正大家一旦离开这里,就会若无其事地回归正常生活,那么只要熬过这段时间就好啦。我就是满脑子想着该信或不该信,所以才会痛苦。」
真理子浅浅一笑。「问题不在于相不相信。『有』就是有,我们只要感受就好。」
「你感觉得到?」我问。「你感觉不到吗?」她反问。
真理再度将视线投回窗外。外头只有树木的黑影无限重叠,仅此而已。
「哭着忏悔其实没什么意义。」真理子说道。「祂根本没在听我们说话。祂只是在凡人无法触及的高处,朝下方扔东西而已。」
「扔东西?扔什么?」
「光,热,偶尔会扔些类似语言的声音。」
这个人跟其他人好像不太一样。她的狂热与其他人有着本质上的不同,深沉而静谧。
我不知道她所感受到的是正确或是错误,还是单纯的错觉,或是真相,只知道非常正统。
我还记得当时是这么想的。
「晚安。」
真理子向我道晚安,于是我从走廊折返。真理子伫立在原地,持续感应着我感应不到的东西。逃生指示灯将她的轮廓染成淡绿色,看起来仿佛她正从内侧发出微光。
木村芳夫说他害怕真理子的狂热,我反倒想问:为什么要害怕真理子的纯真呢?
真理子从前是不是也用害怕恶灵、否定进化论的眼神注视着木村芳夫?她的眼神诉说着自己即使感应到了,仍然决定接纳一切、全心爱他,而木村芳夫也回应了她的爱,不是吗?
说真理子怪怪的?她这样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如果她算是怪人,那么绝大多数人都算是怪人了。
不需要想太多。你的烦恼,其实跟发现老婆变心所产生的烦恼没什么两样。
你是要继续爱她,还是跟她离婚?只要考虑这点就够了。
我好想这么对他说。不过,我知道说了他大概也听不懂,于是不发一语。
时间快到了,为了终结话题,我说:「如果有什么事,你再跟我联络。」并告诉他我的手机号码。木村芳夫说:「这是我的手机号码。」然后拨出我的电话号码。
我的手机在手中发出生物般的无声振动。
液晶荧幕上的这组号码,我应该不会有使用它的一人。
我一回到公寓,就看到靠备用钥匙进门的有坂站在厨房里。
「你回来啦。」
明明有坂自己也有住处,却总是理所当然地说出这句话。
「我回来了。你在干嘛?」
「我在熬昆布高汤。」有坂拿着长筷,从热气蒸腾的锅里捞出大块昆布。「我打算来煮火锅。怎么样?」
「好啊。家里有昆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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