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1.勇猛果敢·支离破碎(12 / 24)
「那就拜托你啰。」理香不情不愿地点点头后,阿久津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说着。「月九的收视率,可全都寄托在你肩上了哪!」擅自丢下这句让人徒增压力的话后,阿久津便扬长而去了。
留在眼前的难题,让理香忍不住沮丧起来。
*
成为记者是理香从小以来的梦想。
她不只在大学时加入了媒体研究社,更从入学时便开始针对就职活动,做出各种万全的准备。进行企业访问的时候,她的目标全都集中在大型电视台以及出版社,最后也早早便被帝都电视台内定为网罗的对象,羡煞周遭的同学们。
进入电视台后,理香第一个被分配到的职务,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新闻部记者。
专跑警视厅的工作虽然严酷,但同时也是最抢眼的部门,正好可以充分煽动新人的野心。
每当案件发生时,理香就会立刻飞奔到案发现场,以跑马拉松的方式访问附近邻居取得证词,再把麦克风硬是凑到非常不喜欢这样的被害者家属鼻子下问东问西。不管这些人是在面前落泪或是破口大骂,对理香而言,全都是稀松平常的来情。
由于饱受质疑与厌恶而身心受创、就此萎靡不振的同期新人当中,理香也是最快学会如何摆脱这些负面情绪的人。
——不管对方再怎么厌恶,也要想尽办法挤到他们面前,穷追不舍地将麦克风对准他们,这样才能发掘出真相。将上司的这番训诲彻底奉为圭臬,理香扮起黑脸,不断冲锋陷阵。
这是工作。世上的人虽然都把话说得很好听,可是实际上仍然想要知道血淋淋的事实。就算是流着眼泪、哀求不要再来打扰自己的被害者,一旦变成旁观者的时候,也一定会凑过来看热闹的。
只要想到自己是为了这个社会而背负起坏人的角色,就算是被谩骂唾弃,也会觉得这是神圣崇高的使命。
把同期入社的同事远远抛在后方,理香被誉为未来极端看好的新秀。
那些只不过因为被害者家属哭泣就沮丧退缩的软弱同事,自然不在她的眼里。深得上司赏识的理香,前途可说是一帆风顺;达到站上主播台的最终目标,看样子也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不过,在理香进入公司约三年左右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却开始蒙上了一层阴霾。就在同期加入的同事们差不多开始出现离职潮的那个时期,理香在工作上的窒碍,变得愈来愈明显。
明明自己的做法跟往常没有什么两样,但强硬的采访方式引发纠纷的次数却变多了;不只如此,来自受访者方面的强烈抗议声浪,也增加了不少。
相较之下,原本看似软弱的同事们,却都不断地在成长之中;本来应该会为了遭受指责而萎靡不振的同事们,反而意外取得了优秀的访谈内容与证言。
焦急的理香投入加倍的精力努力采访,但成果依然不甚理想。
至今一直看好理香的上司,脸色也变得愈来愈难看。
「怎么可以总是只凭蛮力采访呢!」当她听到这句和新人时期完全相反的说教时,内心的不满就像是滚雪球一般愈滚愈大。
当初明明是你们说要这么做的,现在到底想怎样?明明同期进来的家伙,到现在才有办法做到三年前就被交代的事,打从一开始就能做到的我,为什么必须接受这样的指责?
理香愈是努力想扳回自己的评价,得到的结果就愈是相反,就连职场间的人际摩擦,也因此变得相当险恶。
到了今年第五年,理香终于面临了人事异动。虽然不至于离开帝都电视台,但是头衔却从记者变成了《帝都夜线》的导播。在理香的感觉中,这纯粹就只是降职而已。
导播负责的是新闻以外的企划和特辑,和节目的接轨方式也不同于记者。记者是以事件为主轴,横跨各个新闻节目,而导播基本上只负责单一节目,和记者的行事方式完全不一样,而且这又是自己所不愿接受的异动,所以理香一直提不起兴趣。
此外,更令她不快的就是,自己竟然变成了自卫队特辑的负责人。到现在为止,自卫队究竟合不合宪的议题仍然吵得沸沸扬扬,是个连存在正当与否都不太确定的怪胎组织;至少理香身边的大人都是这样教她的,所以她对于自卫队的印象,就是一群透过模糊不清的定位来苟延残喘,见不得光的家伙。如今自己居然被迫成为这个阴暗组织的采访负责人,心里自然只剩下被人打入冷宫的想法。
正因为这份焦躁的情绪,同时也因为她盘算着只要透过采访抓出某些独家报导,就有可能恢复记者身分,所以相较于前任负责人,理香对陆海空三幕公关室的态度就显得相当强硬。记者一旦和采访对象熟稔起来,就没办法写出尖锐的报导。过去她还是记者时,在搜查本部里和人激烈争吵辩论,可是家常便饭;刻意激怒对方,借此引出反应的做法也是惯用手段。就算必须做出令人极度厌恶的事情,她也不会有丝毫犹豫。
在这当中,她对于自己的主要对口单位——空幕公关室的应对态度尤其恶劣。可是,不管理香怎样挑衅,空幕公关室的人们始终不为所动,总是像柳树迎风摇曳一般轻轻带过。硬要说的话,就只有其中唯一的那个女性队员,偶尔会露出脸部抽筋的表情,不过也只有这样而已。
像是在迁怒,也像是在试探他们的耐性,理香一而再、再而三地说出挑衅的言论。
反正就算我再怎样煽风点火,这些人都不会反驳吧!
然而,就在理香开始瞧不起他们的时候,
「想要杀人这种事情,我从来、连一次都没这样想过!」
自己仿佛被那个充满愤怒的声音,狠狠甩了一个耳光。
「你是说我们都是因为想要杀人,所以才坐上战斗机的吗!」
面对那个透露出愤怒与悔恨的激动喊声,就连理香都很惊讶,自己竟然会动摇到这种地步。
如果是短期事件的采访,只要能够引出对方发怒或哭泣的反应,就是自己赢了。打着帝都电视台的招牌不断逼问,不管是厌恶还是批评,只要摆出「这就是新闻报导的使命」这样的大义名号,自己就觉得甘之如饴。这就是记者的工作;对于那些所谓的情感,自己早就已经能够完美切割了。
这就是记者的工作,只要是记者当然可以这样逼问对方。可是,现在的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
另一个有着截然不同感觉的自己,似乎突然被推到了理香的眼前。直到承受了对方近乎焦躁的激烈怒气之后,理香才终于体会到,要是对方中止协助采访,其实是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情;明明他们应该是自己往后必须携手创造合作关系的对象才是啊!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
在毫无大义名分的情况下承受对方的
怒气,让理香的内心感到十分惊恐。空井在发怒的同时应该也受到了极大的伤害,理香甚至觉得他可能会因为气愤而哽咽,乃至于会当场落泪也说不定。
自己并不是以记者的身分,只是以稻叶理香个人的身分,深深伤害了空井大佑这个人;理香清楚察觉到了这样的事实。她原本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这点程度的反弹,可是在被剥夺了「报导」这个大义名分的情况下承受对方的怒气,造成的冲击完全不可同日而语。那是一种自己变成了加害者的冲击。
随意伤害他人的人是最卑鄙的,可是自己却对空井做出了这样的事。
尽管如此,「对不起」这三个字还是卡在喉咙深处,没能说出来。
因为说到底,战斗机本来就是为了战争而造的机械、本来就是为了杀人而造的机械,不是吗?我根本没有说错任何一句话吧!
而且除了我以外,其他还有很多批评自卫队的人啊,为什么只有我非得忍受这种无地自容的困窘不可?——既然不想受人批评的话,当初不要加入自卫队这种地方不就结了吗?
「自卫官也是人啊。」
露出伤脑筋似的微笑说出这句话的人,是比嘉。
平常理香总觉得他是「不管对他说什么都能微笑带过」的经典代表,可是此刻,他却第一次如此对自己说教。他在为空井的言行道歉同时,也相当客气地说出,「不过如果您能够了解的话就太好了」。
理香自己也隐约明了,自己的想法其实就和「因为对方是自卫官,所以他们就是比自己低微的人」没什么两样。
「自卫官也是人」——就和你一样。
不管多么尽力表达,都没办法像这句短短的话一样彻底暴露出理香心中的懊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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