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接近某个彼岸(8 / 10)
乘客语气平静地对我说。
「……一大片墓地。」
的确,侧眼隐约看到标示所在地的门柱上有着「灵园」二字。我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往一个没概念的方向行驶。那位乘客自此再也没出声,经过三、四十分钟车程,她才在位于我家东北方那处寂静的儿童公园下车。我收了她七千块左右的车资。
「哦哦,配合得太好了,意料之中意料之中。」
发动车子离开前,耳里传来乘客以完全不同于先前的语调低吟着。
我再次回到街上绕行。之后又载了两名乘客,然后就像风平浪静似的,再也没招揽到任何生意。
我打算半夜再开始跑,于是将车子停靠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堤防边小路上,打个小盹,没多久便听到有人敲打车窗,我一抬头,看到车外有个穿着厚重外套的人。我自然不可能详加确认,但从看上去的感觉推测,或许是个外国人吧,这样形容有些失礼,因为那人一上车就散发一股从来没闻过的特殊香水味,加上偶尔对我指示方向时的口音也不太标准。结果,我依照乘客的指示行驶,竟又来到我家附近。
真是匪夷所思的一天哪,我心里想着,一面看了看时间,差不多到了醉客们准备回家的时候,于是朝着锁定的车站驶去。可惜这个晚上的人潮不如想
像得多,这阵子搭公车回家的人变多了,要不然就是往同一个方向的几个人会共乘一车,没什么人拦车,排班排了一小时,却迟迟不见队伍往前推进。好不容易等到接近末班车时间,从车站大楼里出现的人群才渐渐增多,我载着客人来回跑了三趟,重回车站时,末班车已经开出,完全没了客源。这样算起来,今晚的营业额似乎比预期来得少。部分资深驾驶会在这个时段到一些熟识酒店的出入口,趁酒店小姐用无线电叫车前,赶紧先露脸,或者到闹区绕绕,在酒店门口找寻那些准备结帐打道回府的乘客。无论哪一种作法,大家都心知肚明,其中有着类似「地盘」的规矩,像我这种新手想要加入,可需要有相当程度的脸皮和反应。
结果,我就像平常一样,只能回流到那些竞争低、人烟少的路段。打开收音机转到音乐频道,一个人开着车出神地望着对向来车的车灯,每每在一这种情境下,我脑海中总浮现在家里的妻子和儿子。「洗过澡了吗?」「已经睡了吧。」想着这些景象的同时,不知不觉也将自己加进那幅画面中。
收音机的音乐冷不防中断,隐约传来几声无线电广播,但换过好几个频道、又把音量调到最大,还是听不见。
看到那名乘客时,我刚好伸手拿零食。眼看那人毫无预警地冒出来,有点担心他是不是喝醉了。偶尔有些喝得烂醉的人会恶作剧乱拦车,不过,这次我却猜错了,上车的是一位双眼炯炯有神、举止得宜的年长乘客,蓄着近来罕见的大胡子,手上还拄著作工精细的拐杖。
乘客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用罗马拼音写着地址,竟然也和我家在同一区。心想真是怪了,但我仍将乘客载到指定的地点。「就在这一带。」我对乘客说了后,他挥了挥手,意思是「再往前一点」。我在过了两条路之后停下车,问是不是在这里。乘客随即摇下车窗,望天空,似在确认上方状况。
「慢慢地,慢慢地,再往前一点。」乘客对我说。
我依照指示往前开了一些,看到屋子后方。这位乘客就在离我家步行约三分钟的地方下车。
「真满意,真满意。」
乘客下车后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只是心满意足地环顾四周点点头。
接下来我又载了两名乘客到家附近。这两名乘客站在废弃工厂边,其中一个是胖得出奇的女子,另一个则是身高和小学生差不多的男子那名女子上了车,也没脱下头上那顶大大的法国帽,接着舔起身旁男子的手,弄歪了帽沿也不以为意。一股呛人的香水味加上……应该是狐臭吧,两种气味混合下,车里顿时弥漫着可怕的难闻气味。我真忍不住想打开车窗,却又觉得这么做太失礼,只好勉强忍耐。结果那名女子直到抵达目的地都不断吸吮着男子的手,啧啧作响。
然后我沿着林子边开,又有四名乘客上车其中一名是女性。其余应该是男性,话虽如此,但其实那三人的脸上、手上都捆上一层层绷带,我也只能从身上的穿着推测。女乘客坐进副驾驶座,至于三名男子的外观,该说是外行人的包扎法吗,绷带感觉松垮垮的,还有一撮长发从忽宽忽窄的缝隙间垂下来。女子说了目的地,结果又是在我家那一区。
「大姐,没问题吧?」
「嗯嗯,已经很满意啦。」
「吼哦,你老说这句话。」
「过了真久。」
「感觉好紧张耶。」
从他们的发音听来,应该是这样的对话内容。
接下来,所有人都不再出声,只听到剥哩剥哩的声音。
我一看,发现后座的男子把手指伸进绷带缝隙间抠了起来。
剥哩剥哩剥哩剥哩……
其中还有人大概是抓破皮,看得出来绷带边缘被弄得湿湿黑黑的。
女子的举动表现出对此毫不在意。
眼看就快接近我家,我再也忍不住脱口而出。
「请问,这附近哪里举办派对吗?今天我已经载过好几名乘客来相同的地点了。」
几个人抠着绷带缝隙的手倏地静止。女子动也不动。
「不是啦,只是我刚好有朋友住在这附近,所以感到好奇……不好意思啊。」
停了几秒钟之后,耳边突然响起恶恶恶的呕吐声,好一会儿才领悟到那是他们的笑声。几个人疯狂大笑。
「在这里下车。」
笑声就像刚开始时一样,无预警地结束。
我依照女子的指示,把车停在我家正后方。
我在不引起他们的注意下,偷偷将车绕回一圈,停在能观察到家里正门的位置,打算如果他们有意进到屋内,我就要跟上去。
不过,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看见那几个人。我拨了手机打回家。
几声嘟嘟响之后,传来妻子睡梦中还没清醒的声音。
「有什么事?」
「刚才载到几个怪怪的客人,有点不太放心。家里没事吧?」
「没事啊,已经睡了。」
听到妻子的声音一如往常,我也稍事恢复平静。我对深夜吵醒她表示抱歉,然后挂了电话。看看时钟,已经快凌晨三点了。我坐在驾驶座上甩甩头,转换心情后,再次朝深夜街头出发,打算多跑个几趟。
行驶一段距离后,两旁已经没有住家,我在某个隧道前发现一名乘客。乍看之下,觉得这人脸色苍白得有些诡异,一进到车里才发现,原来是脸上戴着类似面具的东西。之所以用「类似」这种保留的说法,是因为无法正确判断那真是面具,或遭逢意外后皮肤移植的结果。不过,我想多半还是面具吧,因为这位乘客交代目的地时,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不太清楚。然后,这位乘客一样说了我家地址,我还没来得及进隧道,就直接回转掉头。这位乘客身材如摔角选手般高大,穿着一件黑衬衫加皮背心。他的手臂想必跟圆木差不多粗壮,因为我感受到有股肌肉形成的压迫感不断从后方座位传过来。乘客谨慎地将一只长形行李放在腿上。
这位乘客距先前刚下车的那几个人感觉不同,并没有任何令人不舒服的举动,却依旧令我十分好奇。他一头长发及肩,脸色白皙,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怎么看都不太自然。我在大马路上转进通往家里的巷子口停车等红灯,明知道不礼貌,还是忍不住透过照后镜瞄了一下后座的乘客。这才发现他颈子上有一处明显的伤口,不知道是不是剐伤,以伤口为界,上方和下方的肤色就像两个人似的,完全不同,那副模样让我怕到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只见从他伤口流出的几道血痕围绕颈子一圈,就像个倒挂的皇冠。
这时,听见后面响起的喇叭声,我才惊觉号志灯已经变色,连忙左转进了小巷。可能因为后面的车超车,在转弯时有道强光,使得车内一瞬间大放光明,也让我清楚看到乘客的模样。
乘客的脸部扭曲错位。正确说起来不是脸,而是脸皮才对。眼睑之下的嘴唇像扮鬼脸似的下垂,里面还涂满了类似绿色凝胶状的东西,大概是软膏之类的吧。
他要我把车开到我家门前。收下车资之后才要找零,一抬头就发现那人已经不见踪影。我边喊着,随即下了车,但怪的是这么大个人竟然倏地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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