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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枇杷树被藤蔓缠四季(1)(1 / 6)

她越来越像一个孤岛,常常忍受被暴风雨侵袭后那种凄冷宁静,以后她将这凄冷宁静延续在她生活中,即使两人同处一室,也无话可说。与张埠越来越生分,有时候她拘谨沉默心里藏着自己也捉摸不透的感受。他在时多余了,这感受让她觉得他们不像夫妻,更像陌生人。

一个月后突如其来身体的痛苦缠绕她,她怀孕了。怀孕后,两人也收敛了各自的情绪,张埠包揽全部家务活,就连做饭他也尽量去做,可本沫一口吃不下。

清晨坐一个多小时车去公司上班,中午吃点面条,到晚上七八点才回到住处,这样来回不到两月,她就受不住了。

在这个租来的房子里,这是一套复式公寓,两室一厅加一个阁楼,是她同事便宜租给他们的。这个房子有个坏处,楼下就是公交总站,从早到晚车子发出的轰隆隆、嗡嗡的声响令她狂躁,每一点声音在心里再扩大,头在震荡,胸膛里也开始鸣叫,她没法平静。

一日,她苦撑着给母亲打电话说道:“咩,我吃不下东西。”

“吃不下也得吃,肚子里有孩子更要进油盐味,你想吃什么?”云秀问。

“捞菜!”她脱口而出俩个字,不知什么时候这味道像记忆里封存许久的,现在突然冒出来。

“难怪你记得,怀孕就是吃味道,记忆中的味道。你跟我一样苦命,怀你的时候天天吃捞菜,老货还每天嫌厌瞪着我,连捞菜都不肯吃!这样毒!”云秀叹了口气,接着又说道:“实在不行回家歇一歇。”

挂了电话她痴痴的又发呆,张埠递给她水果,说:“要是挺不住就回家安胎。”听张埠说这话,心里暖和些,委屈得哭了出来。

接着他又冷言说一句:“要不你还是辞职吧!看着你这样,我也很累。”

本沫心里瞬间冷漠,起身朝房走去,恨道:“我不会一直在家安胎,我就是把年假一起休了。”

回到房内她又忍不住哭起来,楼下依然是车响声,嗡声极响,搅乱着她的心智,加上张埠每晚看电视的声响,让她苦不堪言,回家的决心更让她坚定,她要回到埠村去,回到母亲身边去。

一周后她请假回家,乘坐十二个小时大巴车回到埠村,云秀不在家,即使看到凌老太她也会激动得流下眼泪。说了一些话后,她转身去厕所时,裤子上的血迹吓得她一激灵。她慢慢走出来,用细小的声音告诉凌老太。

哥哥在一旁听见,伸出舌头,半日缩不回去,惊叹:“张埠知道可怎么办?没法交差啊!”

她知道哥哥赵本逵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在这方面了如指掌,脸上写着凶多吉少了。她感到害怕,恰母亲回来,听到这话吓得手里的草篮跌落地上。

去医院时,本沫紧拉着母亲的手,勾住她的鹦鹉指,可母亲的鹦鹉指滑溜溜的,总在她手中滑落。

再去牵她时,云秀反手撇开,哀声道:“嘿,总摸着我的手干什么,我现在急得不行,总不要有什么问题。”

做检查的是原埠村江大夫的女儿江林,学医后分配到埠镇医院,云秀紧盯着江林,唯不肯见她脸上半点凝态。

江林笑道:“婶婶,你不要紧张,没什么问题,因长途颠簸加上营养跟不上有些先兆流产,这几天别动,连走路也不要,躺着把腿擡高。”

“我还能回去上班吗?”本沫问。

“你现在是适孕年龄,工作随时有,生命却不能,这次事小,回去再颠簸不是玩笑,可不能大意了,既回来就安心养胎。”江林说。

云秀听没事拍大腿叫好,又对着本沫说:“没事就好!来的路上我也是这样想的,既回来就安心养胎,不要三心二意!”

临走时她又凑近江林耳边低语道:“你看出来是男还是女?”江林笑而不语,云秀携本沫回家了。

按医生意见她每日躺着床上,这些天她受到前所未有的待遇,除父母悉心照料外,几个姐姐轮流围着她转,吃的穿的用的应有尽有。

尤其是大姐本华,自从去年她将妹妹送嫁到张家围后,对妹妹产生额外的怜惜。这次看妹妹回来养胎,她每日安排送新鲜水果和营养汤,竭力要把这些年对妹妹缺乏的关爱一一弥补。

本沫过惯了极简生活,对大姐过分的关爱,她就感到不能承受之重,甚至多余了。她对大姐自小就有距离感,虽没有二姐三姐那样亲密,总感到她身上有难以亲近之感,她是老大,底下小的对她仍保持尊重和距离感,这距离感并不是代表与她不亲密,相反是分量更重的。

半个月后,她已能正常活动。一日,她正坐在美式圆桌上看书,云秀拿着一朵花来到房里,笑道:“满女,你看我今年种的人参竟开花了,一棵只长一花,我摘了一朵给你。”

本沫忙接住细细瞧,人参花茎长、伞型状,五片花瓣纹理清晰,粉白渐变色,她顺手用彩铅笔将其画在速写本上。

云秀再进来时,人参花已刻画在纸上,她俯下身说:“满女,难怪从前大姨娘说你有一双好手,我还不肯信,果真你有一双好手,竟画得一模一样。”

本沫摊开手一看,小指仍短小指尖钩曲厉害,仍像鹦鹉嘴,不由丧气说:“是人都能画,没什么好了不得。”

“这么说却不是,我这双手总不会画。”云秀说着从糖缸里取茶叶,先捧在她鼻上:“满女,你嗅一嗅,香得人死。”

本沫嗅了嗅,当真上头,这气味如同有烟瘾的人一闻就醉,一闻瘾就来,顿觉喉间溢蜜,嘴里跌涎,她凑到茶叶里狠命闻,大笑:“来,让我多闻一下,醒了困意,提了精神,治愈心灵。”

“啊,仙味!”云秀喝了一口茶,一时又说:“这世间的香味,偏老货嘴里说是有股烧糊的焦味,难以下咽。不吃得好,求之不得。”

本沫顿时像是打了鸡血似的又写又画,此后云秀天天给她带来各色花,她速写本上画着有:老来娇似鸡髻花、朝开不久木槿花、红如烈阳美人蕉、色彩斑驳马齿苋……

现在是五月间,每日一画逐渐到户外写生,本沫正在阶檐下画门前这棵柚树,现在已是一棵高大挺拔的大树。算下来这棵柚子树有三十年了,算下来赵本逵来赵家已经三十年了,如今他是家里的顶梁柱,是凌老太心中的参天大树。

自从结婚后,他像埠村大部分男人守在家中服侍老人,协助父母、管束孩子、凡家庭的一切一概忍耐着。本沫远远看着哥哥从坡底下走上来,他身材魁梧、精力旺盛、眼睛闪烁着纯朴的光芒,身缠着腰带,手挥着铁锹,满身灰白,他现在承包了一个石灰厂。

待走近时,他俯下身看了看她的画夹子,赞道:“画得不虚。”

她夺过来好像不允许他夸赞一样,继续刻画着树干光滑的纹理,她移凳坐在柚子树底下,大树遮挡了阳光,一席风吹来树上的柚花像雪花般飘落,洒落在纸上将画掩盖,她并不着急掸去,而是让花与画融合在一起,她沉迷看了半久。

忽一阵细密的太阳雨,她坐在树底下,聆听淅淅小雨声,紧接着身后发黄晒焦的老叶随风翻滚,如疾步行走。她扭头看见凌老太在西边正将积扫成山的落叶焚烧,西南风吹来,烟雾缭绕包围整棵树,如雾朦胧,一静一动画下她心中诗情画卷。

她扭头视线转移在那棵枇杷树上,这棵树自有她时便有的,与她同生同长。现在枇杷树高出围墙,开枝散叶,积年累岁,终于长成大树。

当她画枇杷树时,观察到整棵树从根部到枝干全是密密麻麻的疤迹,它纹理多,本身枇杷树的肌理是粗糙的,这像极了她呀!幂幂之中她觉得自己就是这棵树,终究是粗糙的一生。

而且枇杷树上刀痕累累,母亲说赵本逵的儿子赵维良像他爸爸小时一般时不时拿刀砍一下。

正画着枝条树叶时,她发现枇杷树叶间竟垂着一条手臂长的丝瓜,细瞧它的枝干上竟缠着一根瓜藤,而且坚实难解。她顺着瓜藤看原来是从围墙背后引来的,她转出围墙背面看,那些野藤从地底下钻出沿墙往上爬,密密麻麻的细藤像无数的手向枇杷树伸去,最后会缠绕整棵树。

想到这,她大声叫住正经过的母亲,说:“咩,枇杷树上有丝瓜藤,会被缠死的。”

“竟是野生的瓜藤,尽管缠,缠不死它,瓜藤命期不长,总会枯死在上面。”云秀脚步不停大喊道。

本沫灰心丧意地回到房内躺了下来。忽一声摩托声响,她知道三姐回来了。三姐本君在埠镇上班,每天中午都回家吃饭,就像放学回家一样,似乎她仍然是赵家的姑娘,她想进就进,想吃就吃,丝毫没有已出嫁女的规矩,这是凌老太痛恨的。

自从凌老太知道本沫辞职在家安胎歇长久,凌老太也还原了以前待她的模样。

“我来了,躺得好哦,今天怎么样?”本君走入房,用大喊声盖住凌老太赶鸡杂的声音。

本沫笑一笑没说话,她又说:“我看你似乎对张埠没感情一样,你像是一个没出嫁的人,回到家快两个月了你依然住得,若是我一天都住不得,我一天都离不开我老公。自从出嫁后我没住过家里,一天都没有,不止是我,大姐也从没住过。红姐住市区她是没办法,反正我就是摸黑路都要回去。”

“我回到家就把他忘了,我从不依赖他。”自从回来她不敢多想张埠,与张埠的点点滴滴以及那些触及底线的冷漠让她痛苦,此刻在母亲身边温暖着,她尽量将那冷漠忘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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