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本沫不想爹娘想地方(2)(1 / 1)
虽嫁了来,到这里始终人生地不熟,怕你不习惯。你大嫂是本地人,你二嫂已嫁来十几年了,对她们没什么担忧,她们已是习惯的了。而你不同,这与你家乡吃住、风俗习性一概不同,这里深山野坳里什么都没有,且不说吃住,单说与人相处,你语言不通是否能与大家相处融洽,无论哪一项都是艰难。”
本沫听着,泪水渐渐濡湿她的双眼,连张埠最亲密的人也不懂她,此时隧公说得如此深彻,一时一感,她紧紧的抓住隧公的胳膊像抓住唯一救命稻草一般。
隧公的话让似乎得到她的信任,渐渐地打开了她的心结,说道:“几个嫂子合住一屋,我心里始终和她们不十分和得来。”
“各处一家,只不过过年合住一起,彼此性情不同,怎能强求?莫强求、莫强求,各自过好自己的小家为是。”隧公缓缓说。
说着说着竟走回家了,看见张埠气不打一处来,他像个陀螺似的围着阿杏嫂身边转,他妈做什么他做什么,跟着阿妹转,阿妹要什么他帮什么。
不知怎的,见了阿妹越使她浑身不自在,其一她心里总凝着,阿杏嫂和阿妹是一气的,见她们母女交头接耳自己先凝起来,心里必猜到她们背地里嚼了她多少舌根,数落了她多少不是。
其二,她有三个哥哥,每一个待她疼爱怜惜,尤其张埠,在阿妹回来之前,凡一应事物备齐,细致到安帘幔床帐,想她先想,凡是先替她着办,而对自己不冷不热,令人可悲。
其三,阿妹眼中总闪着‘哥哥较我来言,你永远是外人’的神气色,抑或还有‘姑子大似婆’的胆风,围坐时眼睛总闪着鄙夷的神色,比家婆还要摄人心,一家子家常取乐她虎着心眼笑得愈欢,俯仰之间将她耻笑。加上张埠冷面冷心,本沫早已也心灰意冷,可她现在算什么呢。
本沫赌气不吃不喝,张埠似乎是铁了心要制服她,仍对她不理不睬,他那时不时瞟一下的眼神里,仿佛在告诉她:“我懒理你,总是动不动就是这副坏脾气,受足你的忍,在家空对我就算了,如今回到大家庭还这副样子,我是誓死也不要管。嫁了来,定是围着家婆转,回到家懒手懒脚,当新人!没有这样的理!”张埠想得到她全能想到,想不到的她也能臆想出来。
阿杏嫂见本沫不下楼吃饭,亲为上楼来劝说,她原以为本沫想家乡,想父母,一面又说:“要是张埠说了什么,你也别置气,张埠的脾气就是这样,你嫁了就要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和你爸就是这样过来的,这是铁定的规矩!”说着自己先哭了起来。
本沫见阿杏嫂这般说,她也不打算执拗到底,心中依然保持对父母、对这个家的尊重,她下楼挤出一副微笑的脸,让他们看到她是笑着来的。
所有人都在桌上吃饭,突然,冯竹对孩子大吼一声:“看着你在饭桌上吃我就难受,多吃点大蒜,消一消你肚子里的细菌。”
冯竹的话,她天生的敏感听懂了,像是受到侮辱一般,当张埠夹菜给她时,她狠地将碗一夺,端碗弃桌离开了,并且三两步上楼了。
“你究竟是怎么了?”张埠上楼问道。
“刚刚在饭桌上你难道没听出冯嫂子那厉害的嘴巴吗?”
“我当是什么,别人说什么偏你都往自己身上胡搅,大过年的非要搅得失了和气,一点小事喜作劲!”张埠眼超超射向本沫,怒哼一声。
本沫看他一眼已是后怕,然后闭嘴噤声,又陷入一种自我折磨中。最后无论张埠再说什么,问什么,她使性做哑不句不说,一动不动。张埠见她这般又硬又冷,傲慢的脸上似乎还时不时露出对他轻蔑的眼光,这是他最痛恨的。
此后几日,张埠当真在母亲面前拿出不理她的骨气。这时她觉出张埠那点狠来,无论从他眼里、心里看见她多伤心,赌气出去也好,扯开喉咙喊他也好,他依然无动于衷,冷酷无情到没有人性的狠绝。他像极这山地间冰窖里的寒气,时不时刺入骨里,让你去感受他的冰、他的狠、他的绝。
转眼已到了大年三十,早上大伙儿先到大祠堂内,族中大小齐聚换门神、新桃符、榜新联、大祠堂内上堂、中堂、下堂,及各厅、各门、两栋两横各屋门皆一色朱红,焕然一新。家禽皆圈养饲里,各巷清扫整洁。
上午祠堂拜祖先,但见:三牲果碗堂前摆,鼓乐笙箫檐下吹;礼生读祝行三献,执事提壶酌九回。再一望整个村里家家户户都挂上大提灯笼,给丘陵里添了一抹红。
大年三十下午,张家围的气温再次骤降,这个家又陷入冷清样。她第一次体会到极冷的冬天,张家围的冬天没有雪,骤冷时比下雪天还冷的。
这里属于山坳里,四周高山把寒气包裹着,天边寒雾萦绕,到处灰蒙蒙,像下淅沥小雨那样洒着寒气。本沫独坐房子里,即使穿上棉服,牙齿咯咯作响,脚底如冷棍,身体冻得发痛,没有火炉,没有一切可以取暖的东西,她没法待,身体不合于群,话语不到一处,落落难合,加上张埠不理她,天寒地冻,透骨酸心,其苦万状。
最冷的还是人心,一家子十几个人,全是冷冷清清的面目。阿杏嫂常年面目黧黑,她有甲状腺肿大脖颈粗壮像头黑熊。隧公常年闷声不响,两人不多说一话,不多看一眼,表面上相敬如宾,实则夫妻关系寡淡,两人从不肯同吃同坐,同寝同语,一对话便是争口,一个厉声叫嚣,一个闷声砸房。
突然她想到自己和张埠之间,他从来烟不出火不进没一句暖语,生气时他先置气不理,更不用说安慰;生病时他不管不顾且可忍,更不用说挖苦。
她突然醒悟来,心里不由惊叹:这不就是隧公和阿杏嫂吗!而此时此刻自己与张埠的形影不也正是隧公和阿杏嫂吗!她望了一眼,仿佛看懂了他们一世,而她竟正在演绎着他们一世,怆矣其悲。
她跨步走出门,一阵阵冷冽的风刮来,将她推倒,犹如脸在挨刀子,浑身寒雾萦绕,不知觉已走进仙腾腾的山里,不见了。许久等她回转身找回路时,她像困住了,浑然不见一物,像踩在云端不知何处。
此时她想到埠村、想到母亲、一家人都围拢在烤火房的画面,在火炉旁,全家人聚集在一起比火炉还要温暖。想着竟真的看到火炉,她朝着火炉慢慢往前走,竟引她走出了仙雾,原来是一盏盏大年三十亮起来的灯笼。
她往回走,正穿巷进门,她看见张埠站在巷口,眼神透着阴鸷之气,骂道:“知道大年三十这样时节,你还走出去,你这样,还不如不回呢?”张埠那阴鸷的眼睛,堵狠的愠色,她全看在眼里,忿然不理他往前走。
阿杏嫂恰端着饭正走出阶矶,听见张埠说,顿时也端起她的黑熊脸,凶起她的老花眼,伸出两指在空中点了点,也骂道:“话不张,事不讲,总不声不气出去,不分时候!”
两人同声同气,其中尖酸也相当,本沫原有的怒气已化作冷漠,她脸上无半点颜色。转身进入门,大家已围坐在桌上吃饭,见她回来也让出了一个位子。
她净手坐在凳上,她想不通今天是大年三十,不仅人冷冷清清,连桌上的几碗菜也是冷冷清清。阿杏嫂有一习惯,无论荤素,无论隔夜,次日全倒在一起重新焖煮,越煮越咸,齁咸难以下口。
她照旧在桌旁放着一碗白开水,她夹起一菜先用白开水过一遍才吃,此刻她尝到的却是冷清,毫无感情的滋味。低头时嘴里又想埠村的油煎火的辣味小炒,垂涎欲滴时,吞糜粥一口。
大年初一,本沫给在埠村的每个亲人电话拜年,每个人都开心祝笑,只有三姐本君回问她,本沫起初不说话,后问她一句,便哭个不停,本君已知晓了,说:
“我虽然也是苦,但比起你来,我的苦不算,身边再不济还有亲人家人在,我只是少了几块钱。心上的苦比生活的苦更苦、更煎熬。呸,我凝想一下,肚里的酸水都要倒出来,至于今还记得在张家围吃的第一顿饭,还是客饭,这要是平常,吃什么?”
电话那头又传来她那酸水倒流正嚼着杂碎吞下肚的声音。本沫先最看不惯听不得这个声音,但现在犹觉得至真,现在姐姐的声音是最美好的声音。
“张埠回到家不理我!”她激动的哭出声。
“哼!若是我定要骑在他脖子上骂‘你让我难过一倍,我就让你难过百倍。’你就要和他去斗,他让你一个人不好过,你就让他全家不好过。他要当面骂,你就当面泼,掀烂桌子,请他望你发楞痴。你不要像妈一样忍,男人就是一条狗,越忍他越变癫狗。你姐夫胆敢在我面前发癫,我就当着他的娘爹面前刮他的皮,禄他的毛,请他皮毛脸面全无,往死里骂,他就晓得我的厉害,你姐夫至于今他不敢越雷池一步。”
本沫光听着气就解了一半,她似乎也感到没什么好怕的。手紧拳着再紧了紧,心里也意想着种种,意想中她似乎抓住了张埠的头颅,怒气掀翻他们的桌子,心中一涌:“去吧,和张埠斗到底。”挂了电话,她心中慢慢平静下来,又露出她本来的温顺面目。
本沫没有其他姐妹果敢,全盘的清算,她没那个魄力。仍心底稳住性子,忍着千言海底沉。终究她明白张家围再美,再有旧境,终究没有可敬可爱的亲人!
假期结束她怀着冷寂的心走了。离别时看着隧公那凄离的眼睛,与她女儿拥抱的场景,自己也留下眼泪,她也想拥抱这个孤零零地内心如大地一般的老人,始终她做不到矫揉造作,却往他手心里塞给了一封信,她认为他是能看懂的,以后每次回家看望父母,走时必给他写一封信。
回到a海已是晚上,本沫和张埠两人一前一后进房,换鞋时,突然张埠牵住她的手,软和说:“你干嘛老这样?”
她像被狗咬了一口似的,突然弹跳起来,离他远远的,她最憎恨就是他的若无其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就在十几天前自己经历过他如寒冰般冷漠无情,让她至今想到不禁发冷颤,故不能忘。
张埠见她仍软硬不吃,终于惹恼他,大声吼道:“你总是这么不说话不理人,你究竟想干什么。”张埠说着脸上的潮红变成暗灰,变成阴森小鬼要即刻征服她。
张埠那一声吼她心里确实着慌了,她害怕他的眼睛,也害怕他脸上暗黑。慌乱时让她终于开口说道:“是你这个人态度,一回去就丢下我,围着你妈、围着你妹转,凡事先想着她们。”
“合着你就想着我一天到晚守着你,伺候你,用神龛供着你,仰着你。吃饭还三催四请不下来,自己不像话,典型的秋后算账!可见你这个人多挟心,我回到家就是见帮见忙,你就想到如此,凡是多想点别人的好吧!”
“我难道是要你不帮你妹妹吗?你难道忘记这些年我如何待你阿妹的,有什么吃的叫她来吃,穿的用的给她,即使资助她上夜校也无二话。”
本沫本想着解开心结,张埠反歪曲了她的本意,离自己的心越来越远,心里气恨,说着她堵气回房,片响她心里突然得了一句,冲出去喊道:“你竟然说我的心坏,总想着你的坏,还怎么过下去!你倒是想个不过的法子,一拍两散得了。”
张埠知道她一生气就说重话,软和说:“你看看你多偏激,说一句就激动,反着来!实话告诉你,过去的事和说过的话我通通都忘记了,不像你天天想着记着。”
这一句又敲击着她,自言自语道:“别人一点事没有,偏你想了半月,你自己想想值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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