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荣芝落魄卖车颓丧志(2 / 3)
又过了几日,本沫已全好,这日晚上荣芝正抱着小女儿在新楼风扇底下乘凉,本沫也坐在旁边。忽浴室里传来“哗”一桶水淋下来的声音,接着“喀、咳、嗬”声振屋瓦的咳嗽声,紧跟一阵急促的小跑,本沫看见母亲只穿着底裤,胸前抱着衣服光溜溜跑进房里。
云秀回到房间叹了一口气,房间乱七八糟,连她自己也看不下去,没有一件像样的东西,老鼠拱、蟑螂爬、木头柜里吱吱响。衣物只不过是老鼠、蟑螂的栖息地;衣柜、木橱只不过是虫蚁的咀嚼物;而床铺也只不过是她偏安一隅,该怎么收拾,她无计。整日孤孤恓恓田里土里忙完,到晚上才进来,房间只不过是她暂且托生的地方,过一日就一日罢了。
她穿过月洞门来到风扇底下,只见她赤条精光,只肩上披着长巾,一条三角裤衩,接着像男人一样坐在凳上。
荣芝看了她一眼,骂道:“赤膊赤胯,不知羞耻,不端样。”
云秀赤身裸体惯了,早已习以为常,听见骂反扬起笑脸,吼道:“怕什么,又没有人。”接着用毛巾在擦拭全身。
荣芝在一旁与小女儿玩闹着,笑嘻嘻的说:“看看你们的娘,这德行。”接着将脚趾伸向云秀,由下至上,在她大腿上、肚子上、手臂上一顿夹捏,最后像手指一样夹住她的乳头,久不松开。
三岁的本唯看着笑,也伸手抓一奶子,云秀蹭到她嘴边说道:“要不要吃口奶。”本唯害羞退回了荣芝的怀里。
云秀风吹干了身体,穿上了衣服,见荣芝垂头塌翅,惝恍迷离,抱着孩子心里想着事,问:“今晚你坐这里乘凉倒是稀奇,既没有去打牌,又没有去赵老屋闲扯,定是兜里没钱了。我就知道,只有身无分文,你才消停,我还不清楚你,有钱就做无物,当大老板倾筐倒箧用尽,身上没有就犹如死狗一条,就像现在!”荣芝听着只是嘻嘻笑,一时脚板痒在凳子上来回磨蹭,一会鼻痒,搓鼻涕蹭在桌椅下。
荣芝回神来见本沫傻眉愣眼,云秀也扭头看了一眼,说:“她本来反应就慢,被你这样吓越发痴呆了。”
荣芝在一旁嘻嘻作笑,说道:“她天生就性子慢,连出生也慢,那时去医院医生总说‘还有两天,还有两天’这样一天天等,总共推迟了一个月才生,在家没吃好养好,反在医院住一月出生时竟水灵灵的。连护士看了也夸赞‘这个孩子,我每日来瞧数遍,越看越有缘。你若家里孩子多,舍给我哥嫂吧!他是高干,住的是商品房,吃的是国家粮,只一个两人结婚多年没有孩子,孩子去他们家必有好福。’果真送了去不知如何?”本沫听了入神,仍不说话。
云秀看着荣芝眼内冒火,生气说:“我已松口答应了她,偏你不肯,作孽在这个家受苦,三灾八难。”
“妇人愚浅,你道以为容易,我多半了解越是有权有势越不能稳定。再者他们当时年轻,若自己再生养了,恐怕没那么好事。哪个舍得送人,都是女儿,偏把她送走,我自己生养的讨米也带在身边。”
荣芝看她越发可怜想逗她一笑,于是站起身,背对着云秀急喊道:“秀牯,背脊里经不住的痒,给我挠下。”一面自己也反手伸向背脊搔,待云秀凑到他屁股处两手去搔时,“呱……呱”响屁不断。
荣芝自己先疯癫笑起来逗本沫,见孩子仍是不笑,又发狠地掯着云秀的脖子按在椅子上,对她喊道:“本沫,你来,快拿根绳把你娘绑起来。”
云秀怒道:“即刻拿刀来杀我眉毛不带皱一下,我就量死你。”
荣芝半癫喊:“你是说定了冒,啊!”
见两人发狠动粗,本沫渐渐缓了神,一边扶母亲起来,她没心思看父亲耍把戏,坚定说:“明天要交书杂费,已经拖到期末了,老师说再不交不让升学。”
荣芝面若死灰,表情严肃起来,他一回来赵书记凌老太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重三道四念叨,他本想在这躲个清净,听孩子一说意懒心灰,哀叹道:“明天跟我一起去借。”说着只身回房。
次日荣芝果真去邻家借钱,荣芝已经沦落到借钱过日子,这是凌老太想到的。他低着头出门,出门往东边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而后就径直下坡,他心里还没主意去哪里借,整个埠村他能借的都借透了,一开始愿意借钱的人,无不是仗着赵书记在地方声望,再其次见荣芝沦落为落魄户,有的是施舍,有的是可怜,有的是讽刺。
此时荣芝哪里管得这些,生活要紧,孩子要紧。又一面喊本沫来,他说:“单我去人家未必肯借,你跟着我来,一会你看我暗示,我一踢你就哭。”本沫只顾点头。
两人沿着围墙笔直而下,停在拐弯处,这是与周家一墙之隔的谢家,开口式二合院住着两兄弟谢峰、谢桂。谢峰与妻子在埠镇开的是南货店,家里管事的是她妻子名唤昭兰嫂。
进了二合院,院里一棵柚子树占了大半空地,空无一人,见家门虚掩着,荣芝喊道:“谢峰叔。”仍无人回应。
忽听里面碗扣碗的声音,往里面走,才看见昭兰嫂在厨房捡拾。昭兰嫂见荣芝来,她就有气,这一月拢总要来十几回,烟酒油盐等赊了不少东西,总是赊了还,还了再赊,至于今还有没不上的,故连眼皮也不擡,故作忙碌不看他,冷冷说:“今日是来赊还是还,赊没有,还放下就可以。”
荣芝欠了欠身体,卑微低下头,说道:“昭兰嫂,今日来给孩子借书费,我近来手头紧,学校要的急,你看能否行个方便,帮帮忙?”
“哎呀,你来迟了,你谢峰叔早上拿钱进货去了,我身上没钱,你别处借去。”
本沫一听没有,还没等父亲推敲,自己先哭起来,哭得梨花带雨,站在门边如狗似的乞怜。昭兰嫂这才看到孩子,似乎动了软心。
荣芝见状连忙说道:“十口之家,全落在我肩上,老的老,小的小,买不起油,连书用也交不起,有什么办法,若是有法子不会让你为难。”昭兰嫂见孩子低着头畏畏缩缩的站着,加上荣芝的落魄感,心生怜悯,忍不住掏出了钱,说:“今看着孩子的面,尽快还。”荣芝拿了钱称谢告了辞,此时本沫那低人一等的自卑感,渐渐将她的心智打压了下去。
从围墙转出来,只走出门口,荣芝脸上竟出现顽皮贼骨的发笑声,像失心疯似的,本沫虽止了哭,脸上仍悲切沉重,看见父亲这模样,愤怒难以言表。
只见荣芝一边笑一边说道:“嘿嘿!随她了,面子、里子、骨子、无非就是这样,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落难之时必有落难之举。伟人尚且都有不得志不如愿的时候,更何况我们凡人。天下有两难‘登天难,求人更难’人间有两薄‘春饼薄,人情更薄’”
两人正沿着原路返回,恰迎面走来赵全芝、赵岂芝、赵夌芝等几个兄弟,赵岂芝一面假意喊“赵经理”讽他,一面问:“这是哪里来,这是哭哭滴滴又是借钱?”
荣芝不理仍走,赵全芝伴蛮掯着他的肩膀讽道:“还作神气么,现在落到这地步,看来现世不比从前了,还说不说‘牛大的力气不如芝麻大的福气’只不过是风光一时罢了,现在众兄弟就你最落魄,还没到时候,还有你头脑发昏发胀的时候。”
荣芝仍假笑不理会,忙命本沫去学校。见荣芝窝着火,拿脚各自走开。
晚上,荣芝踉跄着走回来,身上带着几分酒气,回到家见了赵书记便使着性子说道:“‘人怕落荡,铁怕落炉’都等着看我笑话,合族哪一个不是等着今日看我笑话。现在我去赵老屋,见我过路,都仰面朝天不理我,有的见我去还躲着,将大门一关,像提防贼似的。”荣芝越说越气,接着像凌老太一样打瓮墩盆,将屋里一应物件纷纷打烂。
凌老太见家里现状也有气,也骂道:“怪不得别人贬低你,好好的家被你败成这样,落得人人贬踩。”
“哼!难道我会萎老一世,别叫我翻身,来日看。”
凌老太听到他仍有骨气,忙上前劝道:“眼下就有发财路,我前日和你三妹赵敏慧说了一嘴,你妹妹说你去就是,若是能吃苦,一年半载自己再买一辆车。有什么事,将来都由我担!”
“既她这么说,我明日就去。”荣芝说着心里却想:“横竖我还有五个女儿,将来有了本钱,我迟早要翻身,日后靠子女我都有过不完的好日子。”
正过暑假,赵书记在大宅风扇底下乘凉,本沫时而帮赵书记捶背揉脚,困了睡在竹床上,赵书记也伏在凳上瞌睡,那挂钟响了三下,两人从凳上惊醒来。
这时八仙桌飞来几只饭蝇即刻激起了赵书记的兴趣,本沫见忙跳下来手持塑料瓶等待。赵书记正盯着一只饭蝇,两指追着蚊子走,待苍蝇一停,手迅速一捏,捏住了它的腿,大叫道:“捉住了!”本沫拿着塑料瓶把苍蝇关进去。不一会几只全抓住了。
忽屋外传来脚步声,本沫看去,见三姑姑满面急怒,带着凶悍之态,直冲冲走进屋内,踏在高凳上要去拆电扇,赵书记见她举止大变,拿长杆竟敲风扇,直呼:“你动这个老吊扇上干嘛,一不值钱,一碰一屋灰!”
“我要拆了这个屋,你们养的好儿子,把我的家败个精光,他倒好,拍拍屁股就走人,走了和尚跑不了庙。”赵敏慧骂道。
“你好大狗胆,荣芝做的工钱分文未拿,你倒来坏你哥哥的名声。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不要在这里撒泼。”赵书记也骂。
赵敏慧一屁股坐在地上,一会说丈夫张德佑要打她,一会说她要去死,疯疯癫癫冲了出去。原来自赵荣芝去妹夫张德佑家做长工,不到两年期间十辆大卡车全部败光,全因张德佑弟弟吸毒、抢劫、谋钱害命被关押了,且一世不得回来。如今无从怪处,现全怪责在赵荣芝身上。
这时赵本逵从埠镇回来,手上拿着一叠传单,一面大喊:“婆婆,埠镇姥姥家、舅公家每天有人发传单给他们,写的都是爸爸的事。”
赵书记一看撕个稀烂:“好个张德佑,他被亲弟弟陷害败了全部卡车,现在都怪在荣芝头上,这个破顶之灾让他一世不能做人。”赵书记眼瞅着凌老太,骂道:“怪你这个不经事的脑壳,让他去顶这个事,不事先查明,原来他们早已有破绽,只等赵荣芝去顶事,现在落得家里鸡犬不宁。”
赵书记失望透顶,想不到这个家走到这一步。举目望去,家家西式阁楼,户户瓷面红瓦,相行之下,赵家一点都没变,还是老式瓦屋,昔日村里唯一黑白电视早早退休换了彩电,而现在二十一寸彩电随处都有。如今孩子们还要去别人家看闭路电视,看了一两回也讨人嫌,固定时间一到立马紧闭窗门。
6.3
这日云秀上夜班,傍晚时本沫给她送饭,这是家瓷厂,厂房外晒了一层一层的瓷圆子。几百平的厂里都是中年女人,都是冲着两分钱一个的瓷圆子。本沫找到母亲递给她饭盒,她说:“先放着吧,我把这层搓完。”说着她手捉瓷泥,分开了八小块放在手掌里,两掌搓个来回,手法轻快果断,八个圆形瓷子便生了出来,就像魔法般神奇。
本沫当好玩也拿了一坨泥把玩,分了三小块怎么搓都是椭圆的,参差不齐的。这时走来一个领导,挨个检查瓷圆,对云秀喊道:“改了!现在改小了一圆号,你做大号没人要,是算不了工钱的,快都给我重做!”云秀点头,看着这十几层的瓷圆,脸都黑了。本沫在一旁看着难受,眼见饭也冷了一遍遍叫母亲吃,她骂道:“快回家去,站在这碍手碍脚。”本沫只好先走。
偏偏这天阴森森的,不见月亮,一颗星影子都没有。已是晚上八点半,云秀和埠村几个嫂子才从厂子里走出来。她身穿孔雀蓝制服和黑裤子,整个身体消失在黑夜里,隐隐只看见发黄的一张脸,踏脚板上来回两只脚,挨着右边一座糙黄的围墙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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