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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陈母逝魂魄影随云秀(1 / 5)

正月初八清晨,凌老太被一声喊醒,这声音是从窗根底下传来,只听云秀喊道:“爹,我走了,请你们照看这几个孩子,我娘病重了。”云秀说完提挽着包袱正走,凌老太骂道:“我竟提前警你,不要惹一身病回来为好。”

原来云秀去找大姨娘时才得知陈母因病日益严重,大姨娘早几日已回娘家了。回家的路上云秀一路走一路哭,一想到母亲阳数已尽,心如刀割。到了陈子塘已是上午,一进家门便冲进房,只见陈母面色灰白,眼眶凹陷,脸已瘦得脱形,肚子却胀大的。云秀身体发软跪在地上哭个不住。陈母听见她来扎挣坐起来,大姨娘将其扶起倚着床头,陈母拉着云秀的手让她坐着身旁,一面说道:

“秀妹啊,我这个劳什子病,不晓得会不会惹人,你是个苦命的人,再要惹病回去,我就是死也不能迷目啊!”

“咩,你病成这样了,我要来服侍你,即便是死也不相干。”云秀哭道。

“这些天,你在赵家有没有受委屈,凌老太有没有打骂你?”陈母凑到云秀的脸上瞧,在她身体上下摩挲着。

“嗐!莫管这些劳什事,你身体要紧!”云秀回到娘家,早已将赵家忘净,一提起愤怒就袭来。说完也在陈母身上摩挲,问:“咩,身上哪里痛么,我帮你按一按。”

陈母摇摇头,说道:“秀妹啊,你就是太老实了,逗人欺负,这样的人家公公婆婆不把你当人,我这一走,只怕是她会对你越厉害,欺负你没有娘的人,她要再厉害对你,我就是做鬼也不放过她。”说着‘哇’了一声吐了一盆血。

云秀吓得又跪在地上,大姨娘一脚把她踢到一旁,叱呵道:“娘提不得赵家那老货,一提她病就发作,总是她一问,我从来是闭口不谈。哼!倒是来添病,几次都是因为你,病越来越狠的,娘要是因为你有个好歹,你难逃责任!”云秀又急又愧,早已被陈小舅拖了出去,云秀赖在门口,掩着嘴长哀起来。

云秀回娘家服侍陈母这些天,恰荣芝开夜车不在家。一到晚上,本沫、本唯两个小的独自在房不肯睡,姐姐们都把门紧锁不让她们进,无奈她带着妹妹去了凌老太房里。

本唯要跟赵书记睡,早已钻进赵书记被子里,只本沫冷丁丁站着,身体挨门,眼睛四处望着这个房间,虽然凌老太嫌她,但她总想往这里钻。

凌老太房间两张床,一张黑皮沙发,一张大书案,书桌玻璃底下压着密密麻麻的照片,墙上也挂着一些。一个木架上叠放着黑色樟木笼箱与明黄色樟木箱子,打开笼,花盈盈,打开箱,花泱泱,到处散发着蜜香,整个房间错落有致,齐齐整整。

这和云秀的房间极致反差,云秀和凌老太有一对一模一样的书案笼箱大高橱,可打开柜子都是苦涩。

凌老太正在脚上擦药,剪鸡眼,本沫立在门边那么久,她连眼皮子也没擡。屋外刮雪风,簌簌打着玻璃窗,赵书记抱着本唯打哈哈:“黄头发、揪揪扎,好吃奢懒走人家。”没人注意本沫,她开始站得脚打跪,身体冷得发颤,上牙打着下牙响,赵书记竖起头一看,惊道:

“沫几,你站在那里作什么,快躺在婆婆那里去,天寒地冻的,着凉了?”

“不要睡我床上,一身狗蚤色婆兮兮的人,嫌不死,去困狗窠!”凌老太这才擡头看她,一见她眼里就有火。

“沫几睡你床铺上一样的,你让她上床去!”赵书记急喊。本沫冷丁丁站着,没有凌老太的允许,她一动也不敢动。赵书记见凌老太脾气执拗,又喊道:“你就格外生枝。沫几,你睡我脚底下,我哪个都不会嫌弃。”本沫依旧没敢动,只是拿眼瞧着凌老太。

“一张床怎能睡三个人?你睡我脚下,挨墙旮旯里,不要动,听得么!”本沫既不答也不应,如云秀一般不声不气的性子,莫名邪火袭来,伸手要来打,骂道:“你是鬼掩了颈么!”

惊得赵书记又劝和道:“快去,婆婆让你睡她床上。”

本沫钻进凌老太床在另一头躺下,床上软且暖,凌老太一生最勤,全使在床铺上,底下垫洁白如雪的棉絮,被子软如绒毛。这与母亲的床铺不同,被子硬如浆糊棉絮黄且硬,底下垫的是稻秆子。

在冬天里,她手脚一贯冰冷,尤其是她的双脚,即使在这软绵的被子里,她的腿仍如冷棍。因此她睡觉时总习惯全身蜷曲着,或双脚拱起来放在屁股底下。

这时她想到了赵姥姥和赵书记,赵姥姥来时,她经常被安排给老人暖脚,可实际上无论是赵姥姥还是赵书记,当他们发现她如冷楞的双脚时,总是十分怜惜的把她的脚伸直,双手紧握着她的脚怀入胸口直到暖和,她感激他们。

本沫躺下去只觉身下软绵绵的,不时左右转辗,她仍然把脚拱起放在屁股下,把手插进裤裆里,被子拱起,露出风眼,凌老太骂道:“羾来羾去,脚伸直来,再拱起打折你的,嫌不死的东西!”接着蛮力把她的腿一拉,只觉手里摸了一只只枫树球一般,再一摸一脚似荆棘,刺人!凌老太觉得瘆人,几叠声又骂道:“嫌不死的东西。”接着狠踢了两脚,将她踢在墙壁上。凌老太见了她就想打,这回就在脚底下,任踢任骂随了她。

整个晚上本沫觉得冷冰冰的,墙壁冷冰冰的,凌老太身上冷冰冰的,透着彻骨的阴冷,想动不能,转辗不得,只能闭眼挨着墙一动不动,心中不时因凌老太而颤抖,因她时不时仍踢一脚过来。

整个晚上她贴住墙壁里,墙壁里如铁锈的气味弥漫着……凌老太虽霸蛮,但在赵书记面前却肯伏低,赵书记待她也一贯听命,凌老太总是刚睡下,便命他开灯,或拿药油,一晚三四次,赵书记也是耐烦的。直到鸡鸣声响起时,凌老太拿被一掀,见了她啐口骂道:“不知死丑,手摸着垮里。”此后几日她便独自睡在楼上。

又经几日,陈母已茶饭不想,但凡有人在跟前,她便说:“我们陈家的人,一家人都好,儿女孝顺、善良、孙子孙女乖巧。”说着便睡,睡梦中又喊:“云秀啊,秀妹啊,你快来,快来看我这蚊账上那密密麻麻的蚂蚁,快打趴走。”云秀一听母亲胡话,眼圈儿又红了。

最后那晚陈母苦挨着对云秀说:“秀啊,你来,你去请叔伯在菩萨面前求神问卜,请菩萨将我这口气收走吧!”一句话将满屋里的人哀哭起来。求神问卜当晚,陈小舅见陈母挣扎闭眼,立即抱着将她怀在胸膛,直到陈母跌了最后一口气,云秀哀嚎扑上去也紧怀陈母,恨不得跟母亲一同去死,顿时房里哭声摇山振岳。

这时在埠村赵家里也传来一声声哀嚎,原来是凌老太在梦里呜哩哇啦,口里乱叫乱喊,哀嚎不断。赵书记喊她数十次也不见醒,便起床将她摇醒。

凌老太惊醒来一身冷汗淋漓,吓得不轻,说道:“我只觉是有人掩我颈,压我胸,我在梦里左右挣扎想醒醒不来,大喊大叫,你没听见?”

赵书记缓缓道:“不要把手放在胸上,这是鬼压床了!”忽门外有人叩门,荣芝下楼来,只听那人报丧道:“陈母走了,请节哀。”

凌老太一听,心里不禁发颤:“怕不是这个鬼压了我?”她冷汗淋漓,阴脚走到神杠前焚香敬佛,又在菩萨面前喊了几百个“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拜完才入睡。

次日,荣芝从学校里接本沫去陈子塘外婆家,不知为何,仅接了她一人,原来本华、本红、本君临近升学考试都不能请长假,赵本逵因凌老太迷信不肯他去。

到了陈子塘,整个乡里沉浸在一片哀鼓唢呐里,哭声震耳。本沫来到外婆家见了母亲,早已扑上去哭个不停,又从书包里拿出红色塑料袋,举到头顶说道:“咩,我带了年果子给外婆。”

云秀声音嘶哑与众姨娘说道:“这些孩子里,只她有良心,每年攒的年果子,自己舍不得吃,要留着孝敬她外婆。”

众姨娘看着她回道:“说是说,这个孩子这样寡瘦,良心却是足的。”

云秀一想到赵家,恨意袭来,狠狠说道:“在赵家朝打暮骂,哪个都嫌弃她,跟我一个苦命,作孽!”说着抱着孩子痛哭。

按当地习俗,过‘头七’即下葬。云秀看见长棺落葬,她闷着声,心里竟沸腾起来,几个人正抛土埋棺。当所有人拾头跪地时,只有陈小舅擡头看着云秀。自娘病起,云秀日夜守在床边,是服侍最久的一个,看娘落气,只云秀一个哭声最大,可这会却没有哭声,断不是要做傻事,再看时,云秀已闷声竖起身来,任两个强臂都拉不住她,只见她朝棺材几个箭步而后纵跳下去。说时迟那时快,陈小舅竟抱住了她,云秀仍是挣扎,嘴里才发出哑音:“娘老子,不要走!我要跟你去死!”说完眼睛流出血来。

陈小舅听到无比震撼,瞬间有拔山扛鼎之力,将重达两百斤云秀,抗在肩上直往山下跑,此时姐姐在他心中重千金,心里想:“我这个苦命的姐姐,母亲既是看到你如此认她,也算是了了一世情。”此时围拢上来不少人,众人看见云秀要跳下去陪葬,让送亲的人无不撼动,更是哭得地动山摇。

当荣芝回来说与凌老太听时,凌老太讽道:“作死,冲到人死那口气,病定惹得不轻,等着瞧,将来就有她哭的时候,不顾大人小孩去作死!”

又过两日云秀才回到埠村赵家,回家时带了一个包裹,是一套旧青衣青裤,这是陈母生前最常穿的一套衣服,有药气,还有云秀形容的‘香气’。抱着衣裤,犹如抱着娘,陈母死前后哭了数十日,回到家无论白天黑夜抱着衣裤哭,瘦了一身肉。

一日夜里,夜深人静时,大厅里不时发出瓷盆落地之声,又有风影脚步声,凌老太一惊醒忽觉蚊帐里有东西,猛地伸手去抓,明明抓住,开灯一看,不是枕头,即是它物。隐约又听楼上云秀“咩……咩”的喊,声调哀怨,一声声叫得断心肠。那黑影飞速窜到云秀床边,一声叹息:“‘流尽眼中血,洒我身上衣,’让我怎忍得离你。”

云秀照旧去田里,在烈阳里,忽头顶飘着一片乌云,临在她身边为她遮阳。云秀仿若从前,轻唤:“咩”想到母亲已逝,一头栽到土里哀嚎:“咩,如今你困在土里,我已是一个无娘的人!”哭得俯仰难擡,头不住往地上磕,她起身洗脚,掉入深潭,在水里几个翻滚,脚下似有擡举,竟然毕直的欹立水中,攀土抓草爬上岸,捡回一条命。

又一日凌晨五点,在大姨家住,因嘴巴红肿痛得一夜难眠,于是起身要回家,一条路怎么也没有头,竟失了方向,洼地不知深浅,踩进一个水坑深至脚脖,一阵强风吹来推着她走,直到她清醒走进家门。

5.2

到五月,云秀便生病了,起初是身体发软,口里寡淡,食之无味。最后她感到自己的生命像熔炉底下那煨着的渐明渐暗火光,不定什么时候熔炉冷却,火光熄止。

她煨着最后生命那点光,用那点力气照旧忙碌家里一应事物。看着这个家越发使她疲惫不堪,花园里换洗衣物成丘,灶厨里碗筷成山,纵使十只手也不够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做,没有尽头,这使她绝望!

屋里屋外孩子调闹不停,使得原本经苦痛的身体,再添心烦,更是苦不堪言。即使累得头晕脑胀,手发颤,脚打跪,也无人来看一眼,一想到这群冷血的白眼狼,自言自语:

“做死做活,我就是做到死也不会有人眨一眼皮。只要一天不倒下,就得做一天,就是死了,魂还得做。”

她仍朝那堆衣服走去,照旧洗衣,她一擡头,那冷汗竟如水般滴落,滴滴答答落一地,手肘一扒,如雨一瓢,心里悲绝:“哎!前世里造了来的业,让我困在这样的屋场,今生今世做牛马!”

渐渐她一听到荣芝进门她就火冒三丈,不在时心里念他,在时心里恨他,荣芝不能容她抱怨一句,说一句驳她十句,激得她乱颤。亦不能听孩子的嬉笑哭闹,听一声,挠得心乱如麻,更不必说凌老太的魔掌时不时将她击垮。

一日她刚做完晚饭后走出厅,像往日那样叫了一声“吃饭”,她已明显感到身体惧疺,连说话的力气已不似先前。当她走出厅看到所有孩子围着凌老太癫笑,喊他们吃饭一动不动时,仿佛她身上的血也在叫,那叫声刺得她全身作痛,最后在她胸口凝作一团,拖着身体摇摇晃晃走进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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