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都市言情 » 鹦鹉指 » 第五章陈母逝魂魄影随云秀

第五章陈母逝魂魄影随云秀(2 / 5)

天已黑,墨蓝的天空已成一幅幽暗的壁画。本沫刚走出门,恰屋檐沟一滴水落下来砸在她头上,一阵清醒,摸了摸脸,润滑着发梢。

忽楼上传来“哎哟”一声,她火速跑上楼,只见母亲一手捂肚,一手爬近橱柜前,从柜里摸出一件青衣怀在胸前,抱着衣服疼得打滚,口内喊娘,本沫心乱如麻,冲出月洞门大喊:“爸爸!”这尖锐特有的恐惧声,异于常音,让荣芝一听就趔趄赶来。

荣芝见云秀疼得嘴里乱嚷,鬼叫连连,急上前抱着她,一时全家人都来了,扶着云秀下楼,荣芝开车直奔医院去了。这边凌老太心里颤动,她担心云秀一走了之,把生活的巨担压在自己身上。

云秀进医院即被推入手术室,大约过去数小时,荣芝便接到医生下发的危症书,医生见他扶脚跪地,又在地板上乱滚,嘴里乱嚷乱叫,难免劝慰他:“我们已经通知院长,报告了病人状况,他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也是巧,院长已收拾行李准备出差的,横竖看她的造化。”荣芝这才起来,拾头作揖。

不到一刻院长便赶来了,那院长一进手术室,把缝的刀口又打开,翻肠搅肚,见一个海碗口大的脓包,直刺穿了下去,脓血直飙,七个小时的手术,横竖都是劫便看天数了。

手术室外陈家姊妹都赶来了,大姨娘见了赵荣芝上前便打,骂道:“云秀一人对付四亩田,一人对付一家十口,种田下地、喂猪养塘、田里爬、水里滚、一日三餐竟是她一人。在赵家她当真是做牛做马啊,她这样一个身体要强的人,竟真的倒下了,陈云秀若是有个好歹,我们陈家斗争到底。”

荣芝低头承受,这些刚刚独坐时全已反思,又想到家里上下对她浅薄,心里愧对。眼下他想的是:“眼前孩子都太小了,家里如何少得了她。”

众人挨到凌晨,手术室门才打开,只见院长疲惫走出来说道:“真是万幸啊,这么久还可以坚持下去,算是奇迹了。”荣芝谢天谢地谢医生,云秀脱了险,肚上挂着脓血包,无止境滴着。

云秀生病,最苦的是最小的两个孩子,本唯离了父母整日整夜的哭,给她喂饭不吃吐出来,给她洗澡放在水盆硬是钻出来,家里无人能管,由她哭去。

而本沫也不洗澡,心里只惦记母亲,更努力读书了。她独自坐在房里写字,只当她往书案上一坐,双脚垂悬,便引来蚊子叮咬。她自幼肌肤对蚊子敏感,叮一口皮肤便红肿起来,瘙痒无比,她蛮劲抢抓,如同刮皮一般,只听见那咝咝响声,一道一血痕,愈抓愈痒,痒得痛快,抓得鲜血直流,摸了一脸,如同鬼形,血腥味传来,摊开十指举到眼前,猛地发现满指甲的血肉,腥臭难闻。有时候挠痒使她能感受到身体淋漓尽致的快感,是她不计后果疯抓缘由。

这日天刚蒙蒙亮,本沫早已没有了睡意,换上衣服偷听着车子响声,等到父亲不注意自己先偷偷钻进了车里。这是她头一次坐在这辆车里,从前安排一起坐车去外婆家时,因为邻里搭车又被赶了下来。

到医院已大亮,她从凳子下爬出来,看着车窗外的高楼大厦拍手叫好,荣芝这才发现她,笑问道:“你几时在车里的。”

本沫看见父亲笑,才大声回道:“我来看娘!”荣芝心里知道,并没有责备孩子,反对她慈怀心,停车后将她抱下车,又买东西给她吃,领着她到云秀病房里。

本沫一见了母亲,哭着冲到母亲怀里,她擡头看了看母亲似变了样,怀里的大肚子像泄气皮球扁了。云秀自病后心里一直挂着孩子,也抱着孩子哭起来。在母亲身边时间总是这么快,下午荣芝带她回家时,本沫顺手将一块佛玉递给了母亲,云秀说道:“我不在的日子里,不要和他们斗,按时吃饭、洗澡、听见没!”她只是一个劲的拼命点头,然后随父亲回家。

荣芝把本沫送到家后又返回医院。当她踏进大门,凌老太正迎面而来,顺手抄起竹条就往她身上抽,嘴里骂道:“有本事就别落屋,走一天也不见人影,犹如野马一样,你去哪里了?”

本沫站着不动,任竹条儿打在腿上,那阴沉的怒火压在心底,生气的看着凌老太。她一生气便皱起眉,一皱眉挤出死鱼似的三角眼,凌老太看着那瞪出的死鱼眼珠,跟云秀一模一样,竖起两指想要将她戳瞎,仍不解其恨,抡起拳头狠敲她,就像打云秀一样。

突然本沫瞪大双眼大叫道:“我去看我娘了。”凌老太停了一下,竹条惯性在空中摆动着,还没停止便又狠狠的要来打,她一把抓住竹条,狠地一放,冲回了楼上。

凌老太愣了下,大喊:“胆大泼天!真的是毛深皮厚,包管腿上的筋打折。有本事晚上别吃饭,我就不信制不了你,准是你娘教的。”晚上她始终还是吃了,哭累了,饿了,爬起来抓冷饭团吃,边吃着又流出了眼泪。

本沫深知这个家谁都嫌弃她,除了赵书记,往后只要在家,她就跟着赵书记,赵书记做什么她跟着做什么。这日她看见肖书记正手持稻草把子,点燃即灭,然后举着冒着浓烟的稻草把子进了猪栏屋,在墙龛、旮旯里、在黑暗各处晃,让聚蚊飞散。接着手持一个网眼极细小的渔网,像捕鱼似的用网兜。

不一会赵书记走出门外喊:“都在网里了。”

本沫凑上去瞧,只见密密麻麻的黑色小蚊。晚上吃饭时,赵书记对着本逵、本沫说:“周日我得去开党员会议,你们两个去放羊。”

本沫看了看哥哥赵本逵,紧张和恐惧占据了她的心,母亲在家的时候,赵本逵打她,她都没有胆量还手,通常站在原地,狠狠的瞪他,装出一副很凶的样子,顶多小声骂他句难听的话。现在身边少了母亲,她怯弱得像只哀狗。

周日,一大早她惦记爷爷让她放羊的事,于是往羊圈走,羊圈在猪栏屋里,猪栏屋无窗,即使大晴天,木门一关,里面漆黑一片,要想放羊,先要打开木门。

她摸着黑走进了猪栏屋,已是夏季,正是蚊虫多的时候,尤其隔着厕所,养着牲畜的猪栏屋,一进入,聚蚊成雷,全在身上滚动着,她不敢停!一听人声,老鼠虫蚁在暗陬处四处蹿涌,鸡鸭鹅叫、猪拱猪、羊斗羊、一齐嗥鸣,她不敢停!

她吊着心走到木门便着急了,木门横插了三根圆木,像铁桶似的焊牢了。刚站稳,脚上就有东西在跳,每抽出一根圆木她就停顿半久,隐约她就感觉密密麻麻的东西在腿上缠绕乱蹦。她全身忍耐着迫不及待地将木门一开,随即成千上万的蚊子飞出来,撞在她脸上身上。

她疯狂地冲出门外,往脚下一看,几十个跳蚤一个接一个蹦跳,她脑袋紧绷,每根神经都牵动抽搐起来。起初她闷着声,头顶嗡声极响,心与物一色,乱如麻,用左手去捏,那跳蚤纵至手臂,即刻满臂鸡皮疙瘩,接着用右手扒,跳蚤纵至身上,她猛地感觉身子一抖,寒颤不止,顿时,脚下,身上如火燎一般。

她如癫如狂两手不断在身上拍打,又一疾跑,狂呼,发疯似的冲进井旁的小池,拿一块硬如瓜络的抹布在手脚上使劲擦抹,擦得通体发红,发痛,而后使双手双脚浸入井水中,凉浸浸!腿不由在池中发抖,她将腿伸出来看,哪块奇痒哪块皮就掉,只要她抓住了,狠抓不放,来回刨数十次,强劲猛力直到皮破肉烂,方才止住,不一会儿,她要经住灼热的痛感,感受肌肤爆跳,持久滚烫。

正经着疼时,赵本逵骂道:“你作死么,羊跑出去了,吃了菜园的菜,你就等着死吧。”

她从池子里跳出来,牵着母羊跟在赵本逵身旁时,她听到无论是李家,还是周家,他们喊赵本逵时犹如喊自家孩子一般亲切、脸色洋溢着亲笑,而赵本逵在他们面前所表现得温厚和平,聪敏有礼。

赵本逵是个幸运的人,凌老太抽屉里有一本人情礼薄,在埠村人情世故里,左右邻里,上下亲人,一家不落。凌老太深受地方人尊重,赵本逵自然也受地方人爱护。反而,本沫在埠村确是遭人讨厌的人,与凌老太一样。

从家里到大路上李家、周家屋前总是站着一些人,只要看见本沫,他们打齐儿喊:“毛毛、猫崽子。”她们的每一声喊无不在驱赶一只老鼠似的,让她心中做慌,脚底打滑。她侧目而视,这些人神态里厌恶感,似挑逗一个猫狗,她们的笑很猖狂,似追着她笑,让她急迫地越跑越快。

赵本逵那几只羊正放养在椭圆形的田野里,母羊见了小羊才停住,停在小羊旁低头啮草,本沫把羊钻头打到泥堆里就完成任务了。

赵本逵放羊后去了赵老屋,如果地方上的人待他是客气,那在赵老屋待他是亲呢,合族人都把他当成凌老太唯一长孙看待,喊得比自家孩子还要亲,看得比自家孩子还要重。本沫到田里发现本逵早不见人影,她暗自喜悦,终于逃脱了他的五指山,自己跑去朋友尹涓家。

自上学后,本沫交友遍布全村,最好的只有尹涓。尹涓知道赵家家规严格,她从不敢去赵家,总是盼着本沫来家留宿。几次本沫为了守约,主动洗碗扫地,跟着母亲屁股后面转,等母亲开口求父亲同意后,她便冲出去牵着躲在围墙后的尹涓,两人牵着手疯狂的奔跑。两人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即使是回家,一条路上,总是你送我,我送你,久不能分。

埠村一屋高出一屋,到处都是坡,尹涓家呈‘之’字型坡山顶上。这山顶上住着四户人家,靠东边是尹涓家,靠西边是赵本诗家,而且她断定哥哥赵本逵就在那里。

她站在坡道处喊尹涓,这是一条黄土碎石路坡道,坡道左右两边由下而上皆是高耸的杉树。尹涓在屋里应得响亮,她哥哥较她先站在屋门口,见了本沫,便讥笑:“毛毛,猫崽子。”尹涓听了,比她还要置气的,一面把本沫拉在身后,一面对着她哥哥大声叱呵:“她不是有名字,由着你这样满嘴浑话。”说着将她拉进了房间。

她只往凳上一坐,尹涓就紧盯着她的腿瞧:“啊!你的脚上凹凸红紫。怎么回事?”

本沫这才想起来痒拼命的狂抓,一面说:“刚放羊被跳蚤咬的。”

尹涓拿来一瓶底下沉淀着蒜头的雄黄酒,接着上下晃了几下成橘红色,说:“闭上眼睛,我帮你涂药。”说着直接倒在她的腿上,撒了一地,她仿佛听见呲了一声,咬紧牙关,承受伤疤上撒盐的痛苦。这一整天她与尹涓待在一起,她们一起写字,一起疯玩。

直到下午,突然屋外传来喊叫声:“毛瘪!鞭毛!”她身体一抖,敏锐的听出是哥哥赵本逵的声音,连尹涓也吓得钻进桌子底下,她火速跑了出门外也喊:“什么事,我在学习。”说着将书举给他看。

“别在我面前打马虎眼,你以为我不知道,赶紧给我死回去。”说着露出血红眼睛,迅速冲了来拎起她的后颈掉起来,她甩动一下,跌落在地上,本逵看她扑在地上不动,直接拉着她的腿,横拖倒拽将她拖下坡去,任身体在石子底下磨出血来。

她哭喊了一声,石子飞进她的喉咙,打在额头上,此时委屈得哽咽难鸣,喘不上气了。从坡上拖到坡下,只见坡底下有几户人家围坐一起,正眼睁睁看着她。她挣扎竖起头,用颤抖的,怯懦的声音请求道:“求你了,我自己走,别人都看着。”

赵本逵停下来喊道:“识相点,老实跟我回去!”

本沫站起来,她听着哭喊声从喉管里冒出来,只一声又哑了口,捂住嘴巴,忍耻从那一堆人前走过,赵本逵走在后面催着她,一步一推,像押犯人似得。前面是一条静无人烟的深巷,她放开大嘴,一步一声,哭入巷内,恰一只老鹰在空中划过,尖厉叫声及拖长的吠声如烈焰划向天空,迎着她哭喊的节奏叫着,她停住脚擡头一看,这只老鹰的叫让她想到死亡。

“快走”赵本逵又狠推了她肩膀,走一步推一步到家门口,她却不走了。赵本逵早已没了耐性,拎起她后领生拽活拖,刚好锁住她喉管,被勒得眼睛翻白,有那么一阵呼吸衰竭,直到院里他才松手,一松手,她张大嘴巴好一阵没有声音,一口气上来,然后“啊”了一声,抓着她的喉管,又像哭又像呕,又像说又像吐,哽咽难擡。

待缓过气来她站起身像要跟谁评理一样,大喊:“他扯紧我的衣服,勒紧了我的喉管,透-气-不-得,我-要-死-了!”

赵本逵目眦尽裂指着她,一面激将道:“打的就是你,打的就是你,就是你!”她被这种委屈和愤怒的感觉压着,到了极点。她哭得越来越大声,在地上打滚。

“情肯死在外面就好,还有势子扯气拖经!”凌老太一步一骂从里屋走出来,见了本沫更是眼里出火,骂道:“你作死么,是谁死了么。再哭试试,我顺手一只阳巴子,反手一只阴巴子,扇死你!”

本沫顿时哑了口,只能哭着进了房里,脸朝下用枕头捂着哭,哭着想着捣枕捶床直到深夜,枕巾湿了,褥子也湿了,站起来朝着镜子看一眼惨状的脸,在无尽的仇恨中睡去。

次日早上,腰门被凌老太无故踢了一脚,撞在墙上发出震裂的响声。窗外电线杆上站着一排排麻雀,他们明显在吵架,声音如同凌老太那般刁钻刺耳,令人烦躁。吃早饭时凌老太喊:“等下要去打米粉。”一下桌,顶上两个姐姐都拉着手出门了,凌老太深知叫不动本君,提着一袋米放在赵本逵脚边。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