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冬寒瑞雪飘庆团圆年(3 / 5)
凌老太把所有的年果子码在糖缸里,扛进她房锁在衣柜里,等着过年。
大年二十四,连绵的雪断断续续的,地上的雪厚积结冰,屋檐四周冰棱垂尖。凌老太站在大门口一上午望穿了眼,直到中午她才等到大女儿赵颖慧一家的到来。
赵颖慧的三个孩子,两男一女,男的斯文腼腆,女的娇柔大方。凌老太把高大的孩子搂入怀中,不由又大笑,笑中带泪,一手拉着女儿赵颖慧,一手拉着女婿文志潇。
又来了三个孩子,使得原本大家庭变得格外热闹,白天孩子们在院里打雪仗,滑雪坡,滚雪球,乐此不疲。闲时跟着大人上山,岭上有野猪与兔子,只能看到形影,抓不到。屋后的祖姥爷的坟头已经变成白馒头。
云秀见了文志潇来了,仍脸上泛着羞涩,用迷人微笑打招呼。文志潇因上次见面,心里早盼着再次来,见云秀依然脸红羞涩,嘴角含着情似得,自己也闷着发笑,两人你来我往,越发情不自已。
这些天里,云秀走到哪里,总感到文志潇时不时跟着她,让她羞中带娇,脸上无故生了姿色。一日晨早,西边的亮光从高树间撒下来,鸟儿叽叽喳喳,本沫在花园里蹲在地上挑弄指甲花,云秀正在厨房擦摸炉灶、锅具,忽西面有一声比鸟儿还亮的呼哨声,云秀擡头起,望见文志潇立在西面高坡上,只露出一个头,两相对望,云秀便走出去了,这一切本沫全看在眼里。
傍晚,云秀正在连轴做晚餐。所有人都在烤火房里吃果子,闲聊,笑声不断。文志潇闲来无事看云秀做菜,厨房灯泡被油烟熏得灰黑,状如烂梨吊着,闪着微弱昏黄的光芒,两人暗自嘻笑,云秀正坐在矮凳上剐瓜皮,文志潇见她坐定了,不知不觉从她背后走来,靠其背、压其身、双手紧紧按了一下她的肩膀,云秀又惊又慌,一回头文志潇便呵呵退回了烤火房。
这时,荣芝刚从外面回来,见云秀还在灶上忙,烈声喊:“天都墨黑了,饭还没备齐,家里有客,这么不量事!”
若说云秀天生有些愚拙,这便是了,满心里还沉寂在刚刚文志潇按其肩的一瞬间,见了荣芝,反嘴上不紧,身上发跳,竟半痴笑说道:“刚刚文志潇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你说这是不是来撩我?”
赵荣芝是个烈性如火的人,听见云秀这般愚痴,不知藏瞒,反如实告诉他,倒撩起了他心中野火,一股气从肚里冲进头顶,一时疯魔发作,看见手边的菜刀,便抄起刀掯在云秀的脖子上,大喊道:“你讲清楚,他是不是真个撩你?”荣芝声如雷管,在灶房里引爆。
云秀知道荣芝向来没个正行,喜装腔逗哏,正抱怨这个笑面虎发懵佯癫要杀人,因此任他刀架脖子自己硬挺挺站着,嘴角反是笑。
荣芝见云秀若无其事不知惧怕,换了刀背,用刀尖挨着她的脖子,烈声又喊:“他是不是真的撩你?”喉咙里又滚动着那极其恐怖像野兽般的声音,云秀这才明白这绝非玩笑,“啊”了一声,刀尖又刺向她,她感到脖子发凉,一阵丝丝血腥味,唬得云秀骨软筋麻,顿时哑了口,挣扎不动了。
一时间,赵书记、凌老太、赵颖慧、文志潇都走进厨房,赵书记见状骂道:“把刀放下,你这虚囊草包,拿刀敢杀谁。”
荣芝当着大家的面,又问道:“你讲,文志潇到底撩你了没有!”
“没——有”云秀嗯嗯呃呃结舌道,答得支支吾吾,暧昧不清。
“讲定了没有,到底撩了没有。”荣芝将刀又紧了紧,龇牙咧嘴,牙齿在嘴里磨得发响。
凌老太气急败坏,又看了女儿女婿紫胀的脸,这一闹不仅丢了文志潇的名声,又丢了赵颖慧一家的和睦,这比要了云秀的人头更厉害,此时她恨不得荣芝一刀下去砍了她。凌老太忍耐着好声好气的劝荣芝:“你要相信文志潇啊,一家子人都围在烤火房里,他都没出去过,她是在诓人!她是什么人你不清楚,赵老屋都喊她‘秀牯癫子’,你能信癫子的话?”
“把刀放下,疯狗样,这是做什么名堂,他们一家都在这,做这一出样子好看么?”赵书记大喊。
文志潇噤口不言站立一侧,心里想:“荣芝这般不是疯癫,云秀这般不是魔疯,真真是癫子魔气是一家,一点也错不了。”对云秀的那点风月之感也早已忘了云霄外,此时只有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想着自己先走了出去。
赵颖慧直瞪瞪的瞅了荣芝半天,气的一声儿也说不出来,她心理知道:弟弟是一块烂泥,弟嫂更是淤泥,烂泥扶不上墙掉下来反沾一身淤泥,一个比一个愚痴,只知窝里斗屋里闹的家伙,真真是一对活冤孽。想当年都是孩子时,凌老太重男轻女,一心偏倚他,家里重活、脏活都由众姐妹包揽。他整日好吃懒做,家里重金培养他,他做无物,别人家没有的他都有,他想要的,家里一应满足、参军、读书、开车尽是我们做姐妹的下死尽卖苦力支持他,如今还不知足,还望别人思量他,没有人性!一只阴懦黄眼狗!
荣芝对大姐赵颖慧也有气,这十几年来,家里生孩子也好,父母生病也罢,不闻不问,半点人情不顾,眼里没有他这个弟弟,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十年才回一次,对这个家没有一星半点贡献。孩子小时,就指望着放家里带,现在就撒手不管不顾,对姊妹兄弟没有半点同情,没有人性!黄眼狗!
荣芝心里思了半久,仍不顾凌老太,赵书记,更恶狠的盯着云秀咆哮道:“你讲不讲,到底撩了没有?”
云秀听到令人胆寒的咆哮声,知道荣芝当真发懵癫了。云秀清楚越是合家大小围随他越豪强有恃,担心他失去理智当真杀她,连声回道:“撩了!”
“撩了几次,当大家的面讲清楚?”荣芝趁势逼道。
“一次、两次、三次!”云秀心里一片乱麻,嘴里乱喊。
“哼,什么亲戚姊妹,不要也罢!”荣芝这才满意放下刀,愤愤走出去。
凌老太看荣芝出去,所有人也离了厨房,她横眉怒眼盯着云秀,又提起刀,在案板上狠劲剁了数下,次次响亮,接着持刀向云秀走去,那刀向地一掷,锵……镗朗朗,咂在云秀脚下,吓得云秀伫立墙角发痴愣,云秀撇下脸看地时,凌老太呲了过去,一拳打在太阳穴,骂道:“你是弟媳,这些话你能说出口,你这个榆木脑袋啊,就算你姐夫真的撩你,死也不能出声啊,你就是扫把星、害人精、好好的家全败在你身上了,你这个贱骨头,绝代婊子!”凌老太说完气愤走了出去。
刚回到房门口,只见赵颖慧及一家大小早已收拾行李正往外走,凌老太追了上去,问道:“颖慧,你这是回家还是去你二妹家。”
赵颖慧气愤道:“我们回家去。”凌老太一边拉着她的手提包,一边也跟着她走,孩子们也跟着走。先去了赵明慧家紧跟着送去埠镇,连夜坐车回去了,以后两家再无往来。
此时云秀从厨房出来,屋内空无一人,一想到刚刚发生的事还未缓过神来,心内空无一物,屋檐垂尖的冰棱滴滴答答,犹如落雨般,云秀穿过去,一粒冰水落入后脖颈,犹如荣芝拿刀割脖般冷冽、刺心。
猛地一回头,头顶上那冰棱像极了一把把冷箭,围住了老宅,冻住着寒冷,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层层缠绕着她冰冷的躯壳。天已成墨蓝色,那冷箭也变成了冷峻的幽蓝,连大宅也顿时暗然生灰。
这一回头,刚刚所发生的事,这些年所发生的事,一霎时影像纷乱,心里顿时心灰意冷,她迈着沉重的脚一步一步走向黑处。
4.4
天已黑,赵书记、凌老太、荣芝与孩子们回到家。荣芝见案上无米,桌上无菜,立即慌了,扯开喉咙前屋后院呼喊云秀,皆无人声。
凌老太也慌了,按常理,无论发生什么,云秀总会按时摆好饭菜,单看一眼桌子冷清样,她心里顿生起疑:“这癫婆怕是离家出走了。”正想时,荣芝趔趄来报:“云秀离走了。”这话在她心头一击,她料准了。
“不得了,这天黑地冻的,莫是去寻死。”凌老太一屁股坐在地上颤巍巍喊道,荣芝忽然心惊肉跳起来,觉得云秀是因为气愤去寻短见了,也一屁股坐在地上,喊道:“咩,去哪里寻?”赵书记也火急火燎拿灯要去寻。
“先莫急。”凌老太大喊道,她一贯是遇事不怕事,有胆量有魄力的老女人。只见她站起身,先让荣芝把院前的灯泡换成百瓦大灯,大灯一亮,她便敞开喉咙在大灯下哭丧似得大喊大叫:“云秀啊!你在哪里啊!你快回来啊!一没和谁对口,二没人打骂,就这样一走了之啊!凭空离走啊!这天寒地冻哪里寻你去。”果真有灵,仅凭着凌老太在着大灯底下震天似的哭喊,火速围拢一群人,左邻李家,周家,右邻易家两兄弟,纷纷来问:“秀牯离走了?”
“一没和谁对口,二没人打骂她,就这样一走了之啊!凭空离走啊!”凌老太见人就喊,依旧是鬼哭狼嚎一般,当着众人的面,她对荣芝说道:“你去赵老屋找找,喊上你众兄弟一起去底下寻。”又交代赵书记道:“满塘满堰的,你去陈倒塘水库看看。”
赵书记应着,手持着一巨大的渔网,又有几个老邻居自告奋勇一并去了水库,寒冬路湿滑,脚立不稳,他打滑摔滚一跤,依旧爬起来用大灯照水面,用渔网捞。
四邻八舍的妇孺集聚到院子里,一听是云秀离走了,纷纷呼喊起来,还有几个含着泪哭起来。
右邻易绍钦老婆杨淑云,比云秀大一轮,素来与云秀交好,她深知云秀不易,只因她也生了六个孩子,但命不绝她,最后一个她生的是男孩且当家做主。听见众人喊,她一步一哭哀喊道:“不必听谁说,云秀是怎样的人,要说整个埠村哪个最可怜,必是云秀;哪个最女人最难,必是云秀;论劳动力,她比得上一头牛;论力气,比得上几个男人;论忍性,比池塘里塘鱼还要能忍。这样的一个好人,怎就凭空离走了!”她不听凌老太说自己又哭着到处去寻,嘴里大喊:“秀牯,秀牯,你在哪里?我来找你。”一时,埠村的人家家户户,有人出人,有力出力,自相去寻找。
这边荣芝早已到赵老屋,没敢惊动赵姥姥,只去了赵危芝、岂芝、全芝家,众兄弟一听即刻跟着往埠镇走,各家嫂子也出来寻。
又有赵危芝的老婆田焕竹与赵全芝老婆邬桂兰,两个正提着大灯朝椭圆形稻田里走去。此时,一碧数顷,上下晶莹,天上星光点点、明月风清;地上波光粼粼、映雪如银。两人一面说一面向大溪走去。
只听田焕竹说:“凌老太待云秀有些格外生枝,云秀这样的竟留不住。总是看见她一个人在这条路上走,无论风吹雨打,黑天墨地在田里做,除了芒种收割帮的,打农药、除草、放水、四亩田全靠她一个人,作孽一个人湿身黑汗在田里摸爬滚打,没一个送饭递水的。”
“这样还不算,她还要拖着身体回家做一家十口的饭,衣服用高桶挑着洗,挎笼提镰割猪草,一亩园菜种、锄、浇、全指着她,凌老太不管她死活。凝想她这样的人,我们做的总不及她片鳞半爪,她就是铁打的人。”邬桂兰说。
“这还是小事,难就难在还要受打受气。凌老太时不时就讽打她,脸上那紫黑麻子点,两个月才消尽,身上那紫淤至于今还有,经受凌老太常打常骂还要受家里小崽子的气。她家头三个大的女孩没一个听她的,赵本逵又不认她,还要顾两个小的。定是家里发生什么过不去的事,断不能在这年关里不忍一忍。”
“她这样的人世上少有。她为人行事,埠村哪个不是看在眼里,怜在心里的,若不是云秀担着家里一切事务,他赵荣芝一人难撑起十口之家。倘若她有个什么好歹,请赵荣芝收不了场,一家子这大摊子,再有钱未必有人敢来,况且现在赵荣芝开车早已不景气,家里已显萧条,请不起篾片,交不起书用,蹦跶不了几日了,再出个什么事,还要嚼凌老太的棺材本。”
“说的是,放着云秀这样老实心善人,不知珍惜,总会有他哭的时候,赵荣芝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两个人越说怜悯心越盛,纷纷落泪。
一面绕着大溪边走去,忽电筒一照,溪里有一浮布,两个人不禁哭喊:“秀牯啊……秀牯,你怎想不开,多忍几年就过去了。”一边捞一边喊,才发现是一件腐衣,两人起身又去找。
此时整个埠村的人竟皆知,都有一颗明镜心,有自发找的,每家每户亮起大灯,提着手电灯在自家附近找,田里、土里、沟里、河里、每到一个地方便想起云秀劳作的情形,无不动容的,不知云秀此时身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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