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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冬寒瑞雪飘庆团圆年(4 / 5)

原来云秀走向黑处,不知不觉已走进山岭里,当月光照下来,山间明亮起来,但那空寂如同灰白玻璃似的地方,冷凄凄的,山里有新坟,有野猫,时不时发出厉声的惨叫,大灯她看见,凌老太的鬼哭狼嚎她也听见,她清楚凌老太的心肠,置气的越走越远。此时迈进野林处,脚底下时不时有绵软的东西,或是冬蛇、野兔、她不敢迟疑,快脚向远处走去。

凌老太也不待在家里,她的姊妹都来了,这样的氛围底下她显出了菩萨一般的心肠,鼻息声声凄苦,嘴里时时长叹,说只要云秀回来什么都依她的话,她也要出去找,显出她的诚意来。

她先到右邻易绍平和蔡汀兰家,她深知云秀与蔡汀兰有过节,无论如何不会躲在这家。又来到易绍钦和杨淑云家,只见里间的狗狂吠不止,不免让她起疑,她深知云秀素来与杨淑云交好,两个人虽相差十几岁,总是干活一处,洗晒一处,背地里藏着秘密,凌老太一面想一面去敲门:“淑云,开开门。”杨淑云听见,急着忙去后房里取灯时,眼前的一幕,吓得她冷不丁一个趔趄,颤巍巍又朝大门喊:“凌主任,里间有狗,莫走近。”

原来杨淑云在后房里竟看到云秀躲在里面,浑身发痢疾似的打颤,她含泪将云秀抱住说:“秀牯,这是何苦,你要去哪里?”

“我走投无路了!淑云婶婶,凌老太恶毒,荣芝要杀我,她也要杀我,我只是舍不得几个孩子,尤其是最小的两个,若不是有这几个绊脚的,早不在这世上受苦了。”

“秀牯啊,埠村的人都了解,你难啊,你看看,埠时的人一听是你离走,家家户户亮起灯来,生怕你一个人在黑天黑地里受怕受冷,都想引你到亮处来,你何苦想不开。”杨淑云劝慰道,门外又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她细声说:“凌老太听见狗叫,她比狗还灵,总是又折返回来了,你在这等着我去去就来。”

一时杨淑云开门说道:“凌主任,我刚刚穿冬衣,你进来么?”凌老太把头探进屋内,只听老狗朝着后山的方向又叫起来,凌老太心溜尖知晓了,她坚信淑云和云秀是一伙,只缓缓的说道:“不进去了,我去别处看看。”待凌老太一走,淑云溜进后房,早不见云秀踪影,心里又止不住的叹悲。

凌老太不敢停住脚步,提着灯,一路向东到了大姨娘家,见人就喊:“一没和谁对口,二没人打骂她,就这样一走了之啊!凭空离走啊!”她预感着云秀就在这,但大姨娘立在门前一口咬定不在。

正当两人僵持时,陈家表嫂来了,素来与凌老太有些老交情,见了她的老朋友,着急感使她失声痛哭,以及找不到云秀无法向陈家交差的压迫感,她趔趄一脚差点半跪在她面前,陈家表嫂伸手去扶,颤颤喊道:“怪不得你啊!不要寻她了,随她去吧,你这样的好心思的婆婆,她看不见,随她的心吧,不要寻她了,我们陈家怪不得你。”

凌老太做尽戏法,就是为了得这句话,越发泪眼婆娑,摸着胸脯喊:“陈家表嫂,有你这句话,我的心才好些,一听见她离走,心里像针扎了似的,一时又胆战心惊,我一个独子,一个媳妇,哪有不着急的。”与陈家表嫂诉了几句后,她辞了众人,转身回家去等。回到家见了赵书记、荣芝说道:“不找了,随她生也好,死也好!”此时众人像是散了场似得,所有人心领会神,各自回家去了。

陈云秀像是天生的打过游击队的士兵,躲身的高手,又有天不怕地不怕的胆,先是藏在屋后山林,又绕着山林躲进杨淑云家,只等凌老太一走,她又走深林野路绕到大姨娘家,她听见赵家敲锣打鼓似的寻她,可她越发意气,越走越远。当她听见凌老太哭时,凌老太这般假仁假义假心劲,猫哭耗子似的样儿只有她看得明白。凌老太真是擅长做样子,尤其是对天对地对埠村的人,所以她越是不肯出来。

大姨娘见凌老太走了,这才来找云秀,只见她浑身湿漉漉的,顺手拿了一床被子将她裹住,一面说:“你就是躲在这不要回去,吓一吓他们也是好的,让他们知道知道,离开你赵家有这么松爽?妹啊,你就是弱,忒老实,让他们一家子欺。你在赵家这所做牛做马,他们到头来有一个认你的么,你不要怕,有什么想法,去组上村上,有埠村人为你作证,哪个都不敢拿你怎样。”

“‘躲脱不是祸,是祸躲不脱’”云秀嘴巴发出极其冷漠的一句,她面色紫绀,浑身寒战,牙齿咯得发响。大姨娘的还在不断扯棉絮似的说着,她已听不见了,满心满耳里都是赵家,此刻她才明白她已经种在那里,这个家越难她越不能走,她越发难以割舍的酸楚。

忽大宅那边又传来孩子一声声惨叫,云秀颤巍巍站起来:“哎呀,这是赵本沫在挨打吧!”一面不顾大姨娘的阻拦,像失心疯似得往家里走。

云秀心里系着孩子在菜园里又躲了一会,只待深夜,自己若无其事的走进家门,冲着荣芝说道:“我肚子饿,老荣弄碗面吃。”荣芝怔怔的看着,眼神像被驯服过的狗似得哀色,转身去做面条。

凌老太看着这愚妇,骂道:“赵家这么哭翻天,齐举儿去找你,你倒心硬躲起来,怎么不去寻死,假心假意装死不活要离走来害人,死了就好!”

云秀听见这话,脖子像勒着吊颈绳似的令她窒息,一面又难免安慰自己:“既回,做死做活过下去。”泪水又滚瓜似得流下来,默默回房。

凌老太说:“荣芝,你去赵老屋走一趟,告诉大家她回来了。”荣芝应着出门了。

一路上,看见李家、周家还亮着灯,便走近窗子底下喊:“云秀回来了,劳望你们了。”一面走,只听见鼓掌声一屋连着一屋。

到了赵老屋,原来合家族不放心,众兄弟还聚在赵全芝家,见荣芝来得了这个消息,更是手舞足蹈,连连欢呼。赵危芝老婆田焕竹从凳上跳起来,拍着大腿喊:“我就说她断不得在这年关不忍一忍,秀牯心肠好忍下了,再忍几年就好了!”

荣芝往回走经过老屋时,忽窗子底下传来细微的呼喊声叫他,见是赵姥姥,荣芝才哭出声,喊:“婆婆……”

赵姥姥隔着窗子细声说:“荣芝,云秀回来了,回来就好!菩萨灵,说她一定会回来!云秀回来了不要打,不要骂,她回来就是你的福气,是整个赵家族的福气。云秀这样的,你打着灯笼再难找去,再有第二次,我都不认你,快回去,明日过年了。”

4.5

大年三十,赵家上下灯火辉煌,按赵家的规矩:易门神、换桃符、榜新联、大红纸条贴鸡栖猪舍,设香案台、摆祭品、拜祖先、拜神灵。

年前凌老太已带领合家大小搬箱倒柜、翻桌移凳、拆被卸帐、清理杂物及扫房顶。孩子们洗净邋遢着新衣,每个孩子都规规矩矩的,不说秽语、不讪皮讪脸,全都围着凌老太,凌老太让做什么便做什么,而凌老太这一天像是换了骨似的,言语温厚,声音低沉且慈和。

上午赵书记、赵荣芝带着孩子们去山上拜坟,合族人也都来拜坟,来到赵家屋后山岭,每一个爬过高坡的都不忘朝赵家厨房里望一眼,见云秀就大喊一声,那声音里藏着喜悦和深重,云秀每每高声回应,心间流着滚烫的热血。

云秀一整天围在厨灶里,直到傍晚,焖炖时云秀见凌老太赵书记不在烤火房,自己也进来烤手。只见本华、本红、本君、本沫四个孩子围着里面,她进来高声叫道:“歇得好!都翘起脚儿在这里!”又见火池里一团火星,骂道:“哎呀呀,火指甲都黑了!这些懒皮子,连火也不会烧,只差饭帮你们吃了。”一面说一面抱着一堆柴木丢进火里。

“要用我这双手去拿?难道你不知道一到冬天我们的手指都是冻疮,肿如包子。”本华本红说着举着冻疮的手给她看。

“哼!拿不得!偏我的手不肿,都是歇懒哩,都是懒病!”云秀嘴里嗤了一声响,接着往火池吹一口,顿时烟灰滚滚,一个个埋头捂脸,火一起,烟熏火燎,孩子们尖声不断,云秀用火钳压着火,待火势压下来便蹲在地上,双手伸进火里去撩火。

“当心烧了手。”本沫忙将她的手从火里抜出来。

“哪里有直觉,冻麻了呀!”云秀说着摊开手给她看,本沫将她的手握住低头瞧,只见她双手色如紫红,形如柴棍,似握寒冰,凉透心底。

“你们这些女儿没一个思量我的,晓得凌老太这样厉害对我,我在这个家犹如下人,没一个来帮的。”云秀撇开手,说着眼泪落下来。

“哪个要你做下人,是你自己要去做下人,喊你吃饭不吃,喊你不做偏要做,不想做不去做就是,全是你自己找的,你自己对婆婆有偏见,不听你讲,一讲就哭,哭得个好看!”赵本华突然疾声厉色,对着云秀大吼,说完两人甩手走了。

这时,柴火红焰腾腾直冲向屋顶,火沟里又一阵阵霹雳吧啦的爆起,火星四溅,震得云秀也惊了一跳,连连起身后退,呵斥道:“都是跟你爸爸一样,‘爆竹脾气-一点就爆’要不就是阴着焖着,等你去瞧,炸你一身!”

本君见母亲哭也愤愤走了,唯只有本沫在身边。这些孩子里只有本沫听她说话,对她关切。她和其他孩子不同,心思重,知道母亲的难处,她能感受到母亲那内心深处的绝望,甚至还能感受母亲内心那可怕的,无人能助的孤独悲切。而云秀对本沫的偏爱,是与自己相同的鹦鹉指,同命相连,同忧相救,她们相爱相惜,互相了解。

云秀不由得拉着本沫的鹦鹉指捏,让她知觉疼,是那种被关爱的疼;她也捏着母亲的鹦鹉指捏,让她知觉疼,是那种被心疼的爱。

半响,云秀叹了一声说道:“你姐姐都是喜听凌老太,不听我说。你晓得她有多厉害,挑唆你爸爸不拿一分钱给我,一个月就是给我几块钱卫生纸钱,我都省着不用。”

“那你用什么?”本沫问。

“用手指头!用烂布!”云秀似是尖叫喊。

听到烂布,本沫不由想到平日总看见铁丝上吊着一根根黑旧毛巾,现在仍如冷棍吊着外面,听见母亲这语,难以想象又是怎样的苦刑。

只听她又说:“你外婆病得厉害,我省着钱买两瓶当归精给她,被老货缴了去。那老货用手作拳捶我眼睛,要挖我的眼珠子,这般厉害!”

云秀说着,一霎时影像纷呈,痛苦使她身体猛烈颤抖。她毫不掩饰在孩子面前哭,起初涕零如雨到大声哭喊起来,幸而屋外震耳的爆竹声不断响着,掩盖着她那悲凄的哭喊声。本沫心思沉重,低头不敢看她,每每听这些眼睛里便会生出泪花随之跳跃,怕被母亲看见便借鹦鹉指勾出那粒泪珠。

云秀渐渐哭声低了,鼻子猛烈抽了几下,捏一条鼻涕猛地丢进火池,滋滋啦啦的一阵响,发出久久一声哀叹。接着说道:“我的苦就是讲不完,你外婆命苦……还不知道能撑到几时。”

本沫越来越难受,眼泪堵得满鼻满喉,连耳朵堵得死死的,幽咽使她难以呼吸,她依然一动不动,强忍着不能在母亲面前哭出声来,她没有办法说一句话,只是静静的低头,泪水愈积愈多,便捂着嘴跑出去哭起来。

本沫出来看见凌老太正准备祭拜家神、祭祖先,她擦干眼泪,洗净手去帮忙。大宅门口已设香案台、点三烛、摆三牲、斟三酒,凌老太和孩子们在一旁进香、化财纸,先赵书记、凌老太行三跪九叩礼,在香案前跪伏,头放在交叠的手上,默念许久。

待凌老太跪退,她在本沫耳边说道:“你去叫你娘拜一拜。”本沫拉着母亲出来,只见母亲跪在地上半久,起身时又泪流满面,悄悄退回厨房。

拜完神,凌老太已从阁楼取出火锅炉子,这是一个铜火锅,只过年才取下来用。凌老太擦干洗净往炉芯里添木碳,将熬好的鸡汤做底味,不断在四周加放食物,整个屋子弥漫着火锅的清香味。

接着云秀把做了一整天的十大海碗菜全部摆放圆桌,有蒸腊肉、冬笋炒腊驴肉、扣肉、鸡汤火锅、扣糯、大鱼等……待菜备齐,孩子们将挑羹碗盏摆齐,荣芝先朝厨房大喊一声云秀,云秀换了衣方坐下,十人十凳,十碗十筷,所有人皆不动筷,先齐齐看向赵书记,等待他餐前发言。

只听赵书记说道:“今天是大年三十,我们一家团团圆圆,十人十口,十全十美,希望我们家越过越好,共享幸福年!”一时,孩子们见大人动筷后,才畅快淋漓吃起来,屋外响炮雷鸣不断,屋里欢声笑语不断,桌前炭火通明,鸡汤翻滚,全家上下和睦洋洋。

团圆饭后,荣芝早已和孩子们在庭院里摆放着各色爆竹,一霎时,飞天十响的爆竹声响彻天空,紧接着是飞出一个满天星,众人皆仰面看天,云秀比孩子们还要尽兴,夜空中烟花缤纷着炸开时也跟着叫上两声,空气里散满幽微的火药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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