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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夏季稻田争斗淹池塘(1)(2 / 5)

一吼之间,一只雏鸟从鸟窠跌落下来,在地上扑哧扑哧打扑棱,跌跌撞撞走,嘴里哀鸣不断,两只大燕在大门副窗口盯着,看鸟儿跌落,在门口急速盘旋,叫的人九回肠。赵书记将跌落的雏鸟捡起,扶高梯仍送回鸟窠。

角落里剩下毛毛,软绵的身体挤在墙角,她眼睁睁看着姐姐们一个个拉出去,持续的鞭打声、嘶吼声、惨叫声、每拉出去一个,她的精神被折磨一次,精神和肉体正处在崩塌边缘,已无法支撑自己直立。荣芝还没打,只把手一牵,她吱溜一下便瘫在地上。当她被父亲误以为赖着地上抵抗时,强大的自尊心她倔强站起来,可又被父亲狠狠的鞭打了下去,她颤颤巍巍又站了起来,又狠狠的打倒跪地。她已经明白父亲根本不会在乎她是不是假装赖在地上,而现在她无法忍受鞭打在身体上那爆裂灼烫感,疼痛使她撕歇斯底里喊着母亲:“咩、咩!”

云秀听到,她正端着海碗从厨房穿堂出来,冷漠的将海碗摆在八仙桌上,高喊:“吃饭!”她甚至连瞧也没瞧孩子们一眼,孩子们可笑、可耻的冲她翻着白眼。可那又怎样,她连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今天白天她一个人在田里对付了四亩稻田的杂草,回到家里用最后一点力气做饭,劳筋苦骨,没一刻得安闲。

她心里不断的怒骂那禽兽不如的家伙有精力毒打孩子却不来帮帮她,对荣芝两面虎的性情她了如指掌,既不会干扰他教育孩子也不要指望她出去看一眼。她怜惜孩子们,而对自己无法掌控的局面感到无可奈何。所以孩子们鬼叫连天也好,哀嚎也罢,她选择冷淡对应:连自己都无法拯救的人是拯救不了孩子们的。

荣芝啈声:“烧根香!”于是云秀老老实实去了。

荣芝啈声:“去跪好!”于是毛毛老老实实去了。

毛毛向四个不断啜泣着的乌黑脑袋走去,孩子们整齐的呈一字排着跪在土地公公面前。焚香不断的忽暗忽明,像是菩萨的眼睛漫不经心望着孩子们。

赵书记、凌老太、荣芝已坐八仙桌上吃饭,赵书记面北、凌老太面东、荣芝面西,他们一言不发只顾吃饭。荣芝饮着烈酒,他低头一看,对着五颗乌黑的后脑勺喊道:“跪到焚香灭了为止,起来写好保证书。”

他的声音像一道惊雷,每个孩子又抖动着,而荣芝也在抖动着身体,他那张刚刚对孩子们正言厉色恐怖的脸突然变得顽皮贼骨,对着凌老太默笑,而后是阴笑止不住的身体震颤。看到一个个孩子最终屈服于自己的掌心中,如获得成就般令他着魔陶醉,凌老太怒眼怼他,起身不理,把大厅中央的方凳又踢了回去。

孩子们跪着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前四个跪在竹杂扫帚上,毛毛跪在搓衣板上,膝盖一层层凹凸青红紫色,跪得要作呕了。云秀在房里急得团团转,心里想着这些孩子,但最放不下毛毛,她才七岁,经不住这样的惩罚,大的管不了,至少把小的救回来,这么强烈的想着,脚步开始迈了下去。她担心那禽兽不如的家伙喝了烈酒发癫打她,又担心凌老太那狠毒眼光,可脚一步没停,冲进去抓住跪在最外边的毛毛喊:“起来!回去睡觉。”腿粘合着搓衣板,云秀拎住她连人带板拎走了。荣芝大发慈悲装聋作哑,其他孩子那仇恨的眼神,不仅云秀感到阴冷,毛毛也感到了冰冷。

夜已静,凌老太的眼睛跟随着荣芝,见他摇摆着身子回到新楼,其他三个孩子眼巴巴望着凌老太抱住赵本逵回了房间。大姐说道:“跟我一起吹。”最后一节的焚香一闪一闪,亮着火红的金光,直到最后灰烬跌落地面。突然本华坚定的对着两个妹妹说:“等我毕业就要离开这个家!”

焚香的气味,倔强的血液静静的在黑夜里流淌。

次日,太阳刚露头来,金黄色的光从腰门木杆间透过来,仿佛给木杆镶了一道道金黄边儿。云秀在厨房里做早餐,她不断倒勺着窝里的绿豆粥,炉灶屋顶上方有一道方形口盖着琉璃瓦片,红澄澄的光束洒下来,笼罩着她,金黄色的仙气在她身上萦绕。

大厅里,赵书记一大早拿着扫帚扫地,他有一个习惯,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这是他一生信奉。他扫地的规矩是从下扫向上,从外扫向内,把屋里的晦气聚集着扫光,全新的气息填补进来。这是他每天必需的工作也是唯一的工作,剩下的时间里他就整日摸着他那光溜溜的脑袋和那半瘸着的腿。

他的腿是遭到日军逮捕残害的,幸而摔进洞里捡了一条性命。正扫着,他腿骨头里猛烈抽动了一下,从前那苦难岁月浮现眼前,使他警醒。看着每个房间都紧闭着,孩子们仍在睡觉。他开始念起来:“你们这般年轻人怎么能睡得着,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人是睡不着的。我们年轻的时候天没光亮推着车去三十五里外的地方卖煤炭换取一升米为生,还要趁天黑赶回来,路上遇见日本鬼子,被捉去当挑夫,我这条腿就是生生被日本鬼子打瘸的!我们年轻的时候为了生活整天冒着死的危险,看看你们现在,一个个窝在被窝里享天子福。”

追溯悲壮的过去他一遍遍敲击着自己,甚至他还想敲醒瞌睡中的孩子们。他无法想象在这么大好和平年光中,太阳洒着金黄色的光辉,一切能动的鲜活的动物在地面上撒欢,可孩子们仍然在被窝里一动不动。他往门口望了一眼,那金黄色的光束追着他的腿进了屋里。突然他又厉声道:“还要睡到什么时候,太阳都进门了。你们这群不知把握光辉的孩子,迟早就会害死自己。”

门内纹丝不动,孩子们对他那刺刺不休、反复的炸裂声已经达到厌恶的极点。他们一个个捂住脑袋,耳朵里塞满了棉花,一个个赌气睁眼躺在床上。他开始大发雷霆的怒吼,敲打房门,骂道:“屋前那对比你们小得多的孩子,李译、李柚两兄妹已经晨读一上午了,你们还在睡觉,起来了没,起来了没有。”

半响,屋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这屋有两扇门,却是打通的套间,前房睡着本华和本红,后房是赵本逵。第一个开门的是本华,门向东,金辉的太阳光照射在红漆的木门上,一开门,她变成红彤彤的金发女孩,可无精打采的脸上明显带着愤怒。接着出来的是本红、本逵,本君与毛毛也从新楼下来了。

凌老太从樟木阁楼下来,手里拿着一把冒着烟雾的焚香,她正要作揖拜菩萨,那烟雾萦绕填满整个屋子,孩子们在弥漫着焚香的屋里咳着,那咳使他们浑身又疼痛起来。

大宅里乌烟瘴气,他们集体来到院子里,本华、本红望着那颗葡萄树发呆。当家里还只有他们两姐妹时,就有这棵葡萄树了,他们喜爱这棵粗大弯曲的老树藤,有的延漫伸进参天里的杉树上,有的攀爬围墙上。眼下葡萄红绿透亮,一串串皮薄如蝉翼,可全部挂在高高的杉树上,她们垂涎望着,嘴里嚼着嫩青酸涩的葡萄叶和卷须,那绿豆般大小苦涩青葡萄也不放过。

赵本逵高举着梯子架在杉树上,右手边备着一条长竹杆,凌老太眼尖瞧见,三两步上前紧扶着高梯,大喊道:“短命鬼仔,摔下来就如摔冬瓜似得稀巴烂。”

本华喊:“小心你那狯子手,别把好好的树折腾死。我会跟你拼命的!”

刚起来的荣芝站在大门口望着孩子们,眼前的场景让他心中腾起邪火:凌老太紧扶梯仰着脖子望赵本逵,那杉树底下,四个孩子不断低头拾捡零散的葡萄往嘴里塞。对孩子们那激烈的尖叫声、扯皮的嬉笑声、死声淘气的争抢使他生出恶火,一刻无法忍受这些懒、只会偷嘴吃的孩子。

原本以为经过昨天晚上的鞭策,他们应该安安静静的坐在书桌前读书写字,或者帮助家里干些力所能及的活,看来孩子们对他的折筓之杖并未起作用,只过了一晚上,他们全部恢复原来的模样。

当所有人的目光正望着赵本逵即将够到那串最大最红的葡萄时,一条碗口大的长竹竿猛打过来,大家转头看,却是父亲,只见他几近乎发癫发魔持续猛烈的拍打整个树藤,大喊:“让你们摘!让你们摘!”

凌老太骂道:“短命鬼,要是打到孩子跌下来,不得了啊……”吓得已经松开梯子的本逵,背向梯,三两下像猴子似的攀跳下来。

嘎然一声厉响,那最高处的藤枝从树上落下来,沉甸甸的扑向孩子们。一颗颗葡萄噼里啪啦像下冰雹似的跌落在他们身上,一阵阵寒颤不止。青绿色的汁液流出来,仿佛在哭泣,孩子们也是哭泣……他们全部冷冽,悍然,坚韧的看着父亲,表现最强烈的本华,脸色青白,反挑衅道:“好哇!有本事就把整个树砍了。”

荣芝赫然大怒,眼睛在孩子们身上滚动着,对孩子们的眼神他已经到了见微知著的地步,正因为他知道,所以要像拔树一样连根拔起,要把孩子们倨傲,顽劣的根通通铲除。他丢了手中的长竹,就在父亲遄返往取工具时,本华就开始后悔了,这十几年的老树藤将葬于她一时与父亲打诨中。她开始头脑热起来,对自己盲目无知而愧汗,眼睁睁看着父亲左手屠刀右手羊角锄,那跨着大步近乎跑的脚步声,喘着粗气的鼻息声,像一头奔过来的野兽。

孩子们肃立一侧,一个个噤若寒蝉,睖睁着眼睛望着父亲,起先他挥着屠刀砍在葡萄伸展的每一个枝节上,使每条藤断离开,他每挥一刀,嘴里即喊:“哼哈,哼哈,不晓得我的厉害,一个个浮皮望性的种!”接着抓起羊角锄以两眼跟不上的速度锄在树根部,三两下就把手臂粗的老树根从地底下出拔出来,荣芝举在空中,像是完成一件令他又壮烈的事,得意的望了他们一眼,却不知孩子们的内心是怎样的孤独、惨怛、恚恨……

凌老太镇定的看完荣芝干净利落的砍掉葡萄树,对唯一的儿子所作所为已经惊闻未惊,她脑袋里不断闪现出当他还是孩子的时候,对他纵容包庇的事,上小学时把学校的木楼点着火烧了;报复老师在他门口拉稀让他踏一脚的屎;去共大读中专时,半农半读,担着尿桶在半路上打破;吃红皮糖衣药丸时,非得鼓出一嘴巴血,最后一个目的‘送回家’。凌老太摇了摇头,对他是讲不完的。

这时屋内传来一声大喊:“吃粥啊!”孩子们一个个跑进屋。

饭桌上,每个人低头不语,即使磕碰着瓷碗发出的声音都使他们觉得罪孽深重。

荣芝对本华喊:“给你妹妹盛粥。”

本华瞄了一眼坐在旁边晃着腿的小妹,原本她可以为妹妹做这一切,但想起父亲那狰狞砍葡萄树的脸,反抗他的热血一刻也不能止,她肚里有火,嘴里的话犹如子弹上膛瞬间炸出去,说道:“她折手折脚了吗,不盛!”

荣芝脸色随即又闪现出那凶猛的暴眼珠和紧咬的下唇,问道:“你盛不盛?”

本华也不吃了,回转身要走,嘴里仍说道:“就不盛,气死你。”

荣芝彻底怒了,使他震怒的是本华像只无法驯服的野兽,而荣芝却像一只急于使整个森林归驯于他的猛虎,当被踩在猛虎脚下的野兽微微挣揣时,他就紧紧压制她、压制她!荣芝见本华当真离桌,将手边的粥盆只顺手往地上一掷,哐啷一声,泼洒一地,绿豆粥伏在金色光芒里显得格外晶莹剔透,迎合着每一双双惊恐的眼珠。

赵书记怒道:“你是撞了鬼么,好好的糟蹋一盆粥。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孩子们全部弃碗离桌,哭的哭,叫的叫,骂的骂,登时屋内乱作一团。孩子们看见父亲转身回了厨房,正六神无主时,只见他手持菜刀砍入厅,大喊:“把你们一个个全杀了。”

凌老太拦不住,头几个孩子看势撒腿就跑,唯独本君却镇定的很,当荣芝拿刀经过大厅时,她却行若无事,正拿起扫帚扫地上的豆粥。

毛毛来不及合上另一只拖鞋也跟着跑起来。夜晚生长的露珠还没退,亮晶晶一地,一碰便洒了一身,毛毛没穿鞋的那只脚就跟踏入水里似的,杂草花粉沾满她衣裤,忽然一只冰凉黏腻的癞蛤蟆从草莽里窜跳她的脚背上,她强忍着尖叫,一面跑一面狠踢出去,没什么比那把刀更可怕的了。

荣芝追着本华嚷道:“往哪里跑,一个个全杀光,养些白眼狼干什么!”本华跑出槽门朝窄巷走,被藤蔓伴了脚身体一蹶,倒在易家公门前,荣芝正要发作时,早已被易家两兄弟拦住,夺下刀来。

本华迅速爬起来又跑,赵本逵躲在两屋角沟,正吓得浑身颤抖,荣芝瞧见了,骂道:“你给我出来,每天就知道打游戏,跟下边的人胡混,看今天怎么收拾你。”荣芝又把刀夺去,提刀砍去。

“你杀了我们,你就等着吃牢饭。”赵本逵一边跑一边喊,然后逃之夭夭。本红跑的方向不同,该是跑去白面金字的老宅找姥姥或者更远点的姑姑家了。

那晚孩子们相继回来,等着挨打罚跪。恰今是周日,每到周日村里的老少幼得闲的都来看电视,电视机搬到大厅供案上,长凳方凳矮凳在厅中央摆放着,聚拢一屋,众人一边看电视,一边看五个乌黑脑袋跪成一排,只听易绍钦笑道:“跪一排,个真是比电视还好看。”登时屋内笑成一团。

那一晚毛毛清楚看见大姐脸上那麻木的,坚韧想要逃离的脸,她厌倦了父母随时上演离婚的闹剧,厌倦婆媳之间那嫌怨的关系,厌倦和弟弟妹妹被父亲打成一团,当着邻里和亲戚的面跪成一排,受够了,受够了!她是最大的一个,承受着巨大精神压力。每天闭上眼睛就能听见赵书记那无止境的唠叨,看见凌老太阴晴不缺的脸,看见父亲那猛兽般残暴的脸,以及母亲冰冷置之不理的脸。无论在哪一个影子里,她感受到的是无穷无尽的悲怮。

这个家使她难以喘息,她扭头望着妹妹时,突然听见本红说:“大姐,你毕业走了我也跟着你走”!

展眼已到了农忙时节,赵荣芝也停工在家务农,而他却是个四体不勤的,家庭劳作全然不管。偶尔跟云秀一起下田,他总拔草,拔的都是不碍事的草,云秀让他挑扁担,他拔草;让他施肥,他拔草;让他拔田里的草,他偏站在田岸上拔草;让他拔园里的草,他偏拔园外的草。一起下田时,他总是站在田里和人闲扯,路上无论遇见谁都要长篇大论一番,把劳动量全部推给云秀。

早些年凌老太当家,农忙期间雇有帮工,五块一天包食,门口有排着队伍的篾片。在当年,一桌大鱼大肉好酒才是篾片喜爱,凌老太又好客,总是好酒好肉招待,宁愿自己人勒紧肚皮也要让客人吃饱吃好。如今,赵书记和凌老太齐齐退休,家里人口多,负担重,请不起帮工,况田地多,赵家除了超生黑户两个孩子外,都分有田地,足足四亩一。

种田要塘,在诺大的椭圆形稻田中央,有一条长长的溪流贯穿整个埠村,从东流向西,河流的上端是陈倒塘水库。赵家那四亩一,有途经柳树塘的六分,高笋塘的八分与六分,菱角塘的一亩一,直到下游的八分,其余就是靠大路的两分田。

这日,赵家大大小小都参加农忙,只留凌老太忙厨,毛毛看家。吃了早饭,孩子们随着大人大阔步往椭圆形稻田里走,身上都背着农具:禾缚禾篮禾担杆、羊头鹳嘴铁锄头,犁头犁壁并犁箭,山锄铁耙田镰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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