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夏季稻田争斗淹池塘(1)(1 / 5)
毛毛自从上次受惊后,像是更加愚钝了,总是一人拖着腮坐在地上。云秀见她这样,从藤架上摘了一个葫芦递给她,右围墙与菜园间有一条窄巷子,搭了拱形藤架,她这才看到藤架上结满了大大小小的葫芦,也有各色小花小果。
云秀正站在高凳上摘顶端的豆荚。忽“叮咚”车铃声从她身后响起,毛毛看去,是右邻易家公正推车走来。这坡上除了赵家还有易家两兄弟易绍钦,易绍平。推车的是易绍平,今四十岁上下年纪,比荣芝大几岁。
云秀趔趄了几下,从凳上跳下来,她的脸颊绯红,羞涩问:“绍平叔,你推着自行车去哪里?”
毛毛也早站起来肃立一侧,规规矩矩的喊:“易家公!”
他似乎对这样称呼勉为其难,脸上露出羞涩,又含笑对云秀说:“我往埠镇去。”见凌老太从里屋出来,又说:“凌主任,村上党支部派发的两张电影票,我帮你带来了。”说着上前递给凌老太,电影票刚落手里即被孩子抢了去。
凌老太热情道:“绍平叔,进屋坐一坐,劳望你送来。”易家公早已骑车走了。
毛毛看着易家公骑去的背影,心里有一个多年的疑惑,忍不住问:“咩,易家公和爸爸一般大,我们为什么要喊他公公,你和爸爸喊他叔叔,连凌老太也喊他叔叔。”
“赵家和易家是亲家,这你不晓得?你小姑姑嫁的是易家公的大侄子,这样矮了一个字辈,这样喊来的。”
“我哪里晓得,我连小姑姑拢总才见了两回。”
正说着,屋内传来姐姐们为电影票而争抢的声音,凌老太也懒理松手让她们做主去。这日下午,毛毛听见姐姐们在房间欢声笑语,穿戴很久才从房里走出来,只见大姐本华头戴蝴蝶发簪,穿着白圆领衬衫,背带大红裙子,脚底仍是红皮鞋。本红、本君依旧穿着同样的鳄鱼刺绣卫衣,也都换了皮鞋。三个脸上洋溢着兴奋的光芒,勾肩搭背出了门。
赵本逵躲在槽门口的四季柏树旁,见她们来即蹿出并递出一张篾旧的五毛钱,几人相视一笑,他也加入了她们的退伍。毛毛见他们走心里已经猜着他们一伙是去看电影。
她眼巴巴地望着他们,脚不知觉的跟了上去。大姐看了她一眼,面黄黑瘦,乱蓬蓬的头发如冬茅,鼻下那黄绿鼻涕来回滚动,她用手指在鼻子眼里剅一下再伸进嘴巴里吮一下,衣领上、衣袖上到处都是。
大姐有洁癖,后退几步,耐着性子好生和气的对她说:“你不去,你守屋。”
毛毛不听,刚跟到坡底下的紫荆花旁时就被赵本逵发现了,他手抓一把石子丢向她。二姐本红两眼一闭,扑上去一通疯抓,就跟发怒的野猫似得发出嘶喊咆哮声,一面喊:“一只冬茅老鼠,死回去,再不回去,我要楸起你这一头冬茅扽死你。”接着几人围着她一个踢一个打一个揪,毛毛既没有哭也没有后退,只是用手挡着脸,任凭她们怎么样。大姐跑起来,他们便跟着跑了。
从槽门口到周家门口有许多躲避的地方,她藏在草堆里,转屋角,可走到大道除了宽厚的路和两边一马平川的稻田,几乎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她小心翼翼的离她们几米的距离走着,偶尔看她们凶猛的回头,她们越走越快,她也跟着跑起来。从家里到镇里的电影院只有十几分钟的路程,可她却是第一次来,往常她都留看守家门或跟着母亲去土里田里。
一路跟到虎桥,她对踩在脚下那高高的圆拱石桥很好奇,底下是一条长河,有很多鱼虾游来游去。她朝水面看感觉一阵眩晕,擡起头找她们四个,在河的上游处挨着稻田有一条小路,四个黑呦呦脑袋在高出人头的杂草丛里游动,而且越来越迅速,若不是站在高处,根本不能发觉。
当她走进看不见前方且密不透风的草莽里时,她就明白这是她们为了甩开她的伎俩。她一边奔跑一边似于尖叫的哭起来,顾不得手脚被杂草割出血,那潮湿冰冷的青蛙在她脚踝里窜。她几乎是闭着眼睛在奔跑了,眼前不仅要找姐姐们,更要离开这个既看不到前方又看不到后面,如同困在密室里令她窒息。她在绿丛里跑,远远的只看见那簇拥拨动的草丛和不断被惊起的飞鹭。
毛毛拼劲全身力量跑出草丛,她双脚瘫软跪在地上,跪在敞亮的天空下哭了好一阵。她环顾四周,前方是一排白色建筑物,看不到一个人,姐姐们已不知去向,她再一次无助地哭喊起来,她一遍遍回头看身后的草丛,比起前方的路草丛更像地狱般可怕。她起身往前走,穿过白色建筑胡同竟是一条宽的柏油马路,人来人往,这就是以埠为名的小镇。
柏油马路的对面有一群人纷纷向前,簇拥着院门口,楼顶上写着“电影院”三个大字。从柏油马路到电影院的百米椭圆形的大道上,队伍占了半条道,在清一色藏蓝色布衣里,大姐的红裙子和红鞋,以及二姐三姐胸前两条鳄鱼刺绣能轻易辨别出来。毛毛朝姐姐们飞奔过去,除了赵本逵外姐姐们的眼神变得温和,大姐紧紧牵住她的手,这让她受宠若惊。
电影院大铁门仅开了独行一道窄门,大姐带着赵本逵进去后又把票塞给了本君,本红则带着毛毛进去,五个人顺利进了电影院中。电影还未放,孩子们围着担着扁担卖果子的人,大姐给了她五毛钱,那人拿纸叠成斗笠状,抓两把瓜子包成一包,一人一包递给孩子们。
五个孩子并排坐着,吃瓜子,本君又把中午饭呕出来鼓满一嘴巴,本华、本红看了,推开让她离远些,她反而笑起来,挨着她们嚼得响亮。赵本逵在凳子靠背和坐板间盘旋攀登,片刻不停,跳到凳子上失衡,板子竖起来,掉进洞口里,众人将他扶起来,他这才老老实实坐着看电影。
在埠以外二十多里的城区,属于江南丘陵地区,山地、丘陵、盆地错综分布,地貌较为复杂。整个城区有煤、铁、石灰石、瓷土等自然丰富的资源,因此煤矿、铁矿、瓷厂数不胜数。荣芝就为这些准备来探明的商人带路,车以汗马之劳穿梭在煤土之间,银白色的车迎着晨光去,载着墨黑回。当埠村大部分男人当篾片,进炭棚挖煤时,唯独荣芝坐在小轿车里,驾着他的优越感在路上穿梭。
正是下午,荣芝驱正驱车往一处叫五里塘的地方载煤主,越往山里走天越阴暗,五里塘陷在高坡里,周围散落零星人家,不见一个人影。他那敏锐的直觉告诉他肯定要出事了,因为头顶上那块乌云整个下午像跟着他走似的,时而阴暗一阵让他误以为天黑,他下意识到一定是菩萨在警醒他,强烈的要出事的心让他紧张。
突然赫然一声,七八个混混从山里钻出来拦住了他的车,起初他吓得要连哭带嚎,但那强大的正义感和男子气概使他从车里沉稳走出来,怒道:“这是要做什么,这么做是要违法坐牢的。”一语未了,只见吧吧的石子向他咂来,接着那刀光一闪,身不由己,早已抱着头蹲在地上。
那领头冲他喊:“站起来,值钱的交出来!”接着用拳头向他身上擂了几下,几个混混也围上来对他拳打脚踢。他听见自己带着孩子般哭腔声从嘴里喊出来,连续不断的大声疾呼凌老太:“咩……咩。”另外几个的全钻进他的车子,把他所有的钱和物品搜罗出来,接着这些人开始集体向他围移,嘴里发出淫乱的口哨声:“扒光了他的衣服!”一声令下,他们手脚并用,连同宽阔的四角内裤一并被扒下。
荣芝被这般混混嘲笑和蹂躏,他只是低头,双手护住命根保命。那领头人一身喊:“撤!”混混们拿走财物,时不时用邪恶的眼睛看他。直到他们脑袋远得剩豆粒时荣芝才钻进车里,幸好天黑得早,他用抹布盖遮住他赤裸的身体,但一路上咬牙切齿的愤怒以及渴望歼灭那群混混一层高过一层。车子开得极快,很快冲上家里那笔直的坡道。
已近黄昏,孩子们看完电影在回来的路上,还趴着桥上看鱼虾。大姐走前头冲他们喊:“天墨黑了,爸爸回来前没回到家,皮都会落!”
孩子们迅速跟着往回家赶。刚走进庭院,天边的燕子也飞回来了,叽叽喳喳在五颗乌黑的脑袋上旋转然后笔直的飞入门内,孩子们的眼睛略过立在门槛上的人追随着燕子落在樟木屋顶的鸟窠里,那几只雏燕正张着嘴巴扑哧着身子争抢着。
很快孩子们发现门槛上的父亲,他们胆战心惊紧挨着门另一侧进了屋,每一个都与父亲冷冽的眼光对望过。待所有人都进来后,荣芝后退一步,展开双臂将两扇门猛烈的合拢着,像打钹似的“咣”一声,将孩子们唬得钻进墙角去了。
紧接着他动作迅速将把大门紧闭,扣上门栓,屋里顿时暗下来了。孩子们的眼睛发出青光,瞠目伸舌,他们极力注目着父亲从角落里抽起的竹条,狠狠的抽打地板上,击起一层层飞尘缠绕翻滚,一直到门顶窗斜射的暮光里。
“胆大包天啊,哪个偷了这夹克里的钱,啊!”荣芝突然的吼叫声,唬得孩子们身体一个挨着一个,全部神经质猛烈颤抖。
天空似在旋转,大地似在跳动,两只燕子在樟木屋顶急躁飞旋,在怒吼中扑扇翅膀东撞西撞上窜下跳,最后在雏燕的头顶飞了一圈,惨烈一声尖叫,急速穿堂向后门冲飞出去,它们用同情的眼睛回望着屋里的那两窝孩子,害怕屋顶上那窝孩子震落下来,害怕屋角落那窝孩子瘫倒下去,同样的软塌塌,同样的寒颤不止。
赵书记坐在鸟巢底下的交椅上,严肃的望着孩子们。孩子们心里有了底,只有本华转头看向赵本逵,于是荣芝、赵书记、凌老太纷纷投向赵本逵,他背着他们的眼睛正在抠着墙洞。荣芝正要冲过去被凌老太挡住了前面,说道:“钱是我拿给孩子的,要打,打我……”
“以后教育孩子的事你少管!我心中清楚的很,肯定是他,没有别人!”荣芝对凌老太的把戏早已腻了,直接把凌老太推向了房间,凌老太不肯反瞪着他,这几乎把荣芝的怒火燃起来,直接把赵本逵从角落里拉了出来喊道:“哪只手拿的,最好老老实实伸出来。”
赵本逵反剪手靠在背后,他的倔就如头颅似的,坚实的很。荣芝立即感受到他反抗力量,抓起右手直接抽向他,但那只如泥鳅的手总能在瞬间溜走,总打空,荣芝每空鞭一次便增加一分怒火,直接一鞭打在他手臂上。
赵本逵受了一鞭,擡起头颅,眼里闪动着寒光,刹那间荣芝仿佛看到那群混混的邪恶的眼睛。他发癫般疯狂抽打在他全身上下,竹条就像弹簧似得缠绕他的手臂、大腿、胸膛、他像狗一样的嚎叫,上蹿下跳,恰凌老太从房里出来,赵本逵直接蹦跳到凌老太手臂里,凌老太就这么双手兜住将他抱进房间里,大喊道:“好了,好了,打也打了。”
这一次荣芝没有把凌老太放在眼里,硬把他从凌老太身上扯下来,怒吼道:“每次教训他你都捞闲事,不分轻重的包庇,纵容他!从小就偷东西,长大得了!你去吧,去包庇纵容成贼吧!他这么胆大、目中无人跟你脱不了干系!”
“这事你就不要掺和,正当教育从小就要严格要求,正直才是为人本质。”赵书记也厉声说道。
“什么时候你们管过他,动不动就不知轻重的打他,打吧,打得好,最好一个个都打死!”凌老太护本逵没有得计,听赵书记也这般说愤怒不已,说着顺脚将一旁的方凳踢翻。
荣芝的脸上挂着比之前更可怕的光芒,横扫着屋里的每个人,生推硬拽将赵本逵拉到供案下土地公公面前,赵本逵眼睛仍不离凌老太,一遍遍哀叫:“婆、婆。”
凌老太反厉声喝道:“喊我有何作用,要打死!”她说这话时,眼睛里看的是其他四个孩子。
荣芝不顾凌老太发野,只狠狠地盯着赵本逵,大吼道:“哪只手偷的!”怒吼的声音震得樟木屋顶吧啦吧啦的响,连同阁楼上火速奔窜的老鼠,四面八方,不辨方向。赵本逵深知凌老太无望,便老老实实的伸出了右手,荣芝将他的手抓住,换了一把竹尺,向他手心连打了十下,口内骂道:“打断你的手,看你日后还敢不敢偷。”
赵本逵被连续抽打,手心的爆裂,火烧烙肉般的痛感,终于难忍发出求饶的哀嚎:“不偷了,不偷了。”慢慢跪在地上。
凌老太看在眼里,又把方才踢倒的方凳撩起来踢飞至屋中央。赵书记猛地望了她一眼,骂道:“你是撞见鬼了么。”
凌老太的行为使荣芝的怒火爆发到最高点,持续的怒火使得他发癫发狂的地步。他一转头锁住其他四个孩子,他们全挤在角落发出哀嚎声,每拉出去一个,哀嚎声就响亮一次。
第一个是本华,当荣芝用手拽她时,她愤恨地挣脱开,自己笔直站在供案前,还没等荣芝开口她就喊道:“他偷的东西,凭什么我们一起挨打。”一语未完,竹鞭猛烈抽在她身上,她围着八仙桌转圈,荣芝跟着追,一边追一边喊:“今天不治你的漏,你就不知天高地厚,有样学样无样学世上,留着你尽是带坏的样。”
“你有样?我们都是学你的!”本华大叫。
荣芝停住,鼓睛爆眼,高举八仙桌的长凳悲壮的投向对面,本华一闪,投在墙壁上跌落下来。本华望着身后那张跌落下来长凳,墙壁上吧啦吧啦的白色石灰落下来,她脑袋里反复回响一个声音:“再晚一步就砸在我身上,再晚一步就砸在我身上哩。”她拍了拍自己胸膛,望着父亲那张魔鬼的脸她恶心想吐,她没有再跑,静默等待父亲的处置。
终于本华跪地哭喊时,荣芝的脸才转向第二个孩子本红,他已经没有力气配合孩子们抵抗的前戏,竹条直接抽打在她紧抓墙檐手指上,她纹丝不动,反而抓得更紧了,整个身体仿佛被墙体吸附住似的,紧紧趴在上面,挨完打,哭着站在大姐本华边上。
荣芝眼珠子在下一个孩子身上滚动时,本君自己站了出来,脸色像平时一样冷静沉稳,内心却煎熬痛苦,对父亲惩罚的方式,她仅仅是配合,只想快点结束这场无法规避的家规。她噙着眼泪忍到最后,没有哭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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