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春里姐姐妹妹转茶岭(1)(2 / 5)
半响荣芝大吼道:“你是作什么名堂,不带你就出去,出了这个门就无关你的事了。”云秀震住了,直接竖起身子,眼睛里带着冷酷之色,大步流星走出房。
云秀走进凌老太房里,凌老太仍是不落手看着孩子,房里摆着澡盆,注满了水,她正要抱着孩子解衣洗澡,脸色黑沉。当云秀从她手里抱过孩子时,那紧皱的眉头才慢慢舒张开,她在一旁当看客,眼睛紧紧盯着孩子。
云秀双手麻利灵巧,轻脱衣裳,三两下一个肉疙瘩孩身露了出来,当她将孩子的左手举起来时,臂膀上显出诺大黑紫肿块,反吓不轻,脸色顿起疑,颤巍巍喊:“哎呀!不得了!”又翻身细查整个身体,但见:
头颅脑顶天庭凸,眉目口鼻面颊方;
颐角牙关目珠凶,胸前乳膀肋反张;
肩胛肘腕断掌纹,腿豚脚臂皮肤深。
云秀细瞧着孩子的脸,长相显老成,怎么看都像一个男人面目。凌老太也俯下身子,强搬着孩子的手臂细瞧,下手摸了摸孩子就哭起来,不动时便停住了口,忍不住心里发颤,
自在肚里踌躇:“罗婶子倒没说孩子皮囊有残疾。”未免心灰意冷,又不好声张,忍着气轻声念:“既已来,也没退之理。”她怒眼朝云秀射出几万道恶光,恨恨地喊道:“还不洗冷着了!”
云秀听出凌老太恼怒之气,心里也是气恨,自己小声嘀咕:“好哇,到处寻,竟找个疲癃残疾,天都要反你!”
孩子在水里洗个遍,还没等穿衣服又开始哇哇大哭,声音大似擂鼓。云秀措手不叠的穿上衣服后抱在身上一阵扶摇,脚上又踏又跳,嘴里又哄又唱,孩子仍是挣劲嚎哭。
云秀低头时不觉看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分明是大人的神色,圆睁眼时讨债似要吃人般冷峻,闭眼时他像个小老头,突出的脑壳门,皱纹头,眉头紧锁,一副恶相。凌老太也跟着背后转,见孩子哭,更是露出一对锋目,能盯人早已身上被盯了数百下。
云秀知道他是饿,当着别的男人露出乳头已是羞,再给他吃更是恶人心。心里难以把持,哭声步步紧逼,也使得她无法,不得已扯下奶子任由他吃。
黏腻口一触,她便身上发紧,连打几个寒噤,只听孩子闭着眼吃奶发出‘吧唧吧唧’声,又嗦又吸犹如猪仔刁食。再疑想他臂膀上黑紫肿块,令她无法忍受的是小老头对她撒娇的别捏以及像男人一样的吸允她的乳头是何等的不情愿,心底难忍,只闭着气心上颤摇伴蛮着喂完,真是隔心隔肚皮寒血寒骨头啊!
赵书记和儿子赵荣芝正在房里商议宴客事宜,忽有叩门之声,本华本红争着去,一个抽门闩,一个打开门,孩子们争喊道:“四爷!”随后规规矩矩迎他进门。四爷面目威严,额阔顶平,头上凸起几个包,两耳硕大,能文能武,又学了些书符咒水的法术,是个全才。他那不紧不慢的步伐,透着他的威严和气势。
荣芝听见,忙起身迎进房间,四爷进房朗声喊:“二哥。”赵书记回头答应。两人坐在长凳上,垂着光溜溜的头,嘟嘟囔囔一个嘴里念,一个纸上写,两颗光溜溜的头在亮光下闪着金光。
半响,两人已将孩子的名字拟定,荣芝热烈呼喊凌老太道:“咩,快来。”赵书记用毛笔将名字写在族谱上,写的是极其秀雅流利的小楷,一面也尖声呼喊:“凌映云,老四把名字定了。”只见凌老太作碎步跑,笑崁崁来了,她倾着身子去瞧,在字丘里如睁眼瞎子,赵书记指在哪里,她才定睛住,跟着赵书记一指一念:
“赵荣芝儿一九八三年癸亥八月初四辰时生,赵本逵,已未火,癸亥,甲辰,戊辰。”
四爷面对凌老太,点头道:“‘本’子辈一个“逵”字,意为他日后四通八达,你看看他额宽面阔,不一般啊!酒席日子也定了,就是三日后三月初五日。”
凌老太抚掌大笑,欲走时又转身说道:“老四,正恰你在这,请你化一碗符水,赵本逵他头一天来这里,难免人地生疏,你化符水保他一夜到天光。”
“好,你去起碗水来。”四爷说完,凌老太便取来递给他。只见四爷手持一碗水,手指沾水在孩子面前上下左右一点,嘴里喃喃呢呢念几句詈子,一踏脚,抿满一口,喷洒他全身。
云秀在一旁含笑说道:“四叔,你真个是,捉得鬼,化得符,捏得青筋,涂得脓包,上知天,下知地,当得半个仙道,看你头顶几个包就不是常人,因太聪明——多顶出几个小脑,还讲聪明于常人不是。”
四爷听了登时不言语,嘴里应着,闷嘴笑了一声。凌老太一听,细声念道:“这个颠婆子不会讲话竟说痴呆话。”朝她吼一嗓子:“你站远些去。”接着故拿起扫帚扫地,偏在云秀脚下扫,扫着扫着在她脚上一气扳,将她赶了出去。
次日,凌老太口袋里装着一帖寄名符,这是她交代赵书记写的,她要先去埠镇傩神庙,把赵本逵寄给菩萨做儿子。自从凌老太知道他手臂上那诺大黑紫肿块,她就明白这个孩子和别个孩子不同,将来难于养,所以她要借助神灵庇佑。
古往今来,埠镇民间傩艺术盛行,傩庙众多,傩神‘又称将军,即唐、葛周三元大将军,古有五里一将军,十里一傩神的说法’埠镇的傩影响很广,横扫邪魔,为民除害,埠镇盛产煤矿,有的煤矿年年都要请傩云扫荡井的邪气。
傩神庙坐落埠镇中心,此时傩神庙也充当村委会办公室,赵书记和凌老太也常驻在傩神庙工作。赵书记是埠村村委书记兼财会能写能算,到了傩神姥爷生日之际,几乎各家各户都要请赵书记写疏文,求子、求读、求生、求病愈,赵书记按各家祈求疏文上写求子得子、求读得名、求谋遂意、安身立命……求神拜佛这事赵书记一向抱有客观态度,既不反观也不是推崇,信则有,不信则无。凌老太任埠村妇女主任,却崇仰信奉非常,荣芝次之。
凌老太把寄名符贴在傩神底座墙壁上,双手交叠跪在傩神面前默念道:“神光普照——与日月合其德、与四时合其序、南极增福寿、北斗注长根,易养成人、根其稳固。”嘟嘟囔囔诵了几遍。拜完傩神,她便去镇上采购宴席物资。
头两日,总是看见凌老太担着箩出去,左一箩右一箩坐着孩子,回来时满满当当两箩肉。宴席请了掌厨师傅,在花园里临时搭了棚,建了黄泥灶。凌老太将阁楼上七张桌凳,几箩筐碗碟擡了下来,吩咐云秀好生洗净。凌老太一人掌管采购、采管、内外杂、执宾、执收、总是客一来,无论她在哪里总是起身去迎,无论谁进门看见这些筹备食材,物料稳妥,合族上下、左右邻里无不称叹,凌老太总是听了喜不自禁,越发的干劲。
当凌老太再次回厨房见到云秀时,她的脸立即耷拉下来,喊道:“你是‘三角木—碰一下动一下’就是石头也学灵活了。手脚带快些,不知眼眨眉毛跳,都到什么时候了,明天就是正席酒。”
云秀既不作声,也不应答,只是如痴如蠢,装聋作哑,直眉楞眼杵在原地或是拿着眼睛瞪着某处,这是凌老太最恨的。
凌老太断定她是阴戾脾气,嘴里不说,心理焉坏,如果说没生儿子是第一宗罪,那不声不气阴戾脾气就是第二宗罪,凌老太对她越来越不满意,所以当凌老太一次次看见她默不作声低头时,凌老太那狂妄的,理所应当的气焰推掌于她,让她默默经受着吧。
云秀既不作声,也不应答,是因为害怕。凌老太站在她身旁时像一扇巨大的黑影罩住她,恐惧感和拘束感钳住她的心脏,在胸口凝住,而后像绳索勒住她的喉颈,让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既不作声,也不应答,是她本能的、阴沉的争抗。她有满肚屈辱怨气,凌老太当家做主,在这个家里一手遮天,荣芝更是一味蒙直,连她两个大女儿也跟她,越是在这个家有恃豪强,不把她当人眼。然而虽然她老实软弱,内心却有傲血的骨气,她既听着做着,休想让她张口说什么,有时候凌老太惩罚她,让她做牛做马,她宁愿身体承受千斤的重量,也不愿服软于凌老太叫她一声娘。自嫁来赵家,凌老太像个恶魔待她刻薄,但她时刻谨记她的身份,她是凌老太的小媳妇,任凌老太说什么,她从不正面争口。百忍家风思祖德,时刻保持对她尊敬和忍耐是她既老实又善良的本分。
云秀发了一回呆,俯仰之间,她往院外瞥见一眼,瞄准门外美人蕉旁,眼神停在一个身穿青布衣,肩上担着竹箩筐,脚步却轻盈的老太太身上,那激动的情绪流窜整个身体,心里疾呼:‘娘来了!’有那么一会,她的灵魂飞到了母亲身边,呐喊:“娘,我能不能跟你走,做回你的姑娘。”
凌老太耳尖,听见那箩筐里鸡翅冲窜的声音,立即冲出门外迎上去,亲热大喊:“亲家,今您来了。”声音里全是慈和,眼睛却望向箩筐里琳琅满目的东西。
陈母回道:“我提早一天来看看有什么帮忙,云秀呢?”凌老太向后院努嘴,一手接住了扁担,随即递给了一碗热茶。陈母穿堂走进后院,她的眼神似一道光,温和的照在云秀身上,“咩”云秀喊了一声,显现出的是刚强之气,一点儿没有方才的低压沉郁。
凌老太回到房里把陈家礼品在赵书记面前清点出来,赵书记随即拿着礼薄写着:喜酒一瓶,德禽两只,麟铃两颗,贺仪一封,锦襁两副,绣鞋五双。凌老太收拾了礼单,复进厨房,见了云秀,又把刚才她娘家送的大礼通通忘记,趁陈母在,一心要把云秀的罪证一股脑说出来。
凌老太笑道:“赵荣芝与陈云秀两人还是蚩蚩蠢蠢,家里一应大小事全要我去张罗,总是这样下去,轮到他们当家时,不晓得什么场面,脑壳不灵活。”凌老太又指着院里说:“你看看她洗的衣裳,吊番薯片似的挂在丝上,我的衣是从来不敢给她洗,莫洗坏衣裳。再看看她的房间犹如打烂扇牌样,抻不开脚,世上就没有见过这么邋遢的人,村上都寻不出第二个,不晓得从前在娘屋是不是同样。她又有一身汗骚狐臭味,总是腋下里剅一下,鼻子里吸一下,鼻涕一擤,身上一摸,啧啧……”凌老太口讲指画,一面说一面做样子给陈母看,笑道:“你是她娘,总该不会也是这般。”一时大笑起来。
陈母是老实巴交人,只是默默无言,心里知道:凌老太那尖酸刻薄的嘴越说,越显出女儿云秀在这个家的难处,她知道凌老太秉性强霸,在老实人面前越显得恶意。
云秀一听凌老太这般,让她蒙羞低入尘埃,心里作悲:“在赵家凡事,我总是在爹娘面前藏怒宿怨,从来不讲。从前你打也好,骂也好,嫌也好,总是摸一摸就算了,你是长辈,我总不会撑翅跟你斗。如今我娘来还要跟着我受你的狠,贬娘贬女骂,没有天理!”愤怒的气在喉咙里暴跳,忽然听见小女儿的哭声,就在这时,她冲着地面‘哼哈’一声,站起身快脚踏步走去,回到房里,孩子便止了哭。
这是云秀的第三个女儿赵本君,才一岁半便显出了刚劲敏锐的性格,任谁也治不服的野性。近日因染了风寒,云秀要先给孩子喂汤药,这孩子闭紧牙关,怎么也送不进去,药汁从嘴里冒出,流进衣领,她回手一巴掌,打得孩子扶在地上,右手持勺狠劲挖进她喉咙,“洼”了一声她全呕了出来。云秀忍着气,嘴里不说一句话,下蛮力对孩子捏鼻子、挖嘴巴、灌喉咙,对荣芝、对凌老太对这个家的怨恨全撒在孩子身上。本君不哭,眼睛盯着母亲看,身上又尿了一滩,云秀越发怒气对她又狠掐狠捏,只见她仍不哭,连喊也不喊一声,小手使劲抓着自己大腿掐着,忽一声尖锐啼哭吓得她一哆嗦。
“赵本逵醒了。”凌老太忙丢开手跑进房,陈母也跟了来,只见前门房里,有一张红木摇篮,这是一张四围红漆镶边的摇床,框架上雕刻着花鸟图,摇床是云秀生第一个孩子时陈母送来的。正如云秀嘴里长念:“此摇篮如娘胎,此乃一睡,必到天光。”
赵本逵早已竖起身子,扶着摇床大哭。凌老太拿起红棉斗篷抱起孩子,对陈母念道:“你看看她懵懂样,还不来喂奶。”陈母伸手要抱,凌老太一挥将她撇到一边。
云秀听见哭声,不动身,反赌气说:“随他哭去,哭翻天哭翻地我都不去。”凌老太朝里屋大喊:“喂奶啊!”这声音明显是在骂。经不住一哭一喊,云秀下楼了。
喂奶的时候,云秀尽量避开那像小老头的脸,以及像男人吸允她乳头的嘴巴,但在母亲面前却是别扭,始终不是自己的孩子啊。陈母看着那孩子犹如猪崽叼食,使全身力气吃,还没等“留点给君妹”的话说出,那双乳犹如布袋干瘪垂下来。
待没人时,陈母哀声道:“你用身体喂养他,将来他未必奉养你。他会知道是谁把他带来,终究还是要回到原本的地方,这是一场不利你的战,势必会付出一生,却得来一场空。”接着指着云秀的肚子又说:“他不是你的路,你的路在自己肚子里。皮里生的皮里热,皮里不生冷似铁!”说着叹着气去厨房捞米汤喂君妹。
这一整天陈母就坐在大厅里照看赵本逵,她一会是喜悦,一会是愁苦,她喜悦是对生命本有的慈爱,可当她看见自己的女儿像狗一样劳作,小心翼翼揩拭凌老太唾液时,对这个生命反生了憎恨,是罪恶之首。在陈母面前,凌老太变本加厉的苛言云秀,没有生男娃的事实是凌老太毫无违心的缘由啊。陈母在这里待上一天,心里竟比得上一世的煎熬,她难以想象女儿在这个家里的苦楚。
待晚上夜深人定后,云秀才进房来睡,陈母将她的被子掖了掖,说道:“秀妹啊……你家婆对你这么厉害,你从不说,难怪你房里抻不开脚,线上丝丝柳柳,妹啊心里苦啊,生活苦得且过,心里苦苦死人,这是一个地狱啊!好好的老实心善女儿,在这个家里磨得心上残疾,在这个家不算家,是一层一层大枷。”说着伤心落泪,又哭道:“女啊!当年不该让你嫁过来。”
“莫怪,就按当年三四个人给我说媒,偏偏都是同一个人。可见...没有乱来!”云秀哽咽了,又接着说:“今生注定要在这个屋场!”
夜已深,隐隐约约听见两娘女呜呜咽咽声。
次日早晨,霜浓露重,菜园栅栏布满了白色霜晶。七点多钟,雾霜散去,天空放着晴光。按家族群尊敬宗习俗,无论大小事,先请长辈赵姥爷和赵姥姥吃早饭,赵姥爷有六个儿子,吃轮赡,这个月轮在赵大爷家。整个埠村并不大,几百口人,竟一半是赵家族,占了大半个公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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