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春里姐姐妹妹转茶岭(1)(3 / 5)
赵大爷家位置是赵家族起始的地方,埠村偌大椭圆形边缘中心,一个白面金字的老屋,上面用金字写着“忠——公用”坐南朝北,以白面金字的老屋为中央,左边是五爷、六爷的家,右边及屋后依次是大爷、三爷后生砌的群屋,一屋高出一屋,五个错综层叠直到山顶。老屋的正对面是四爷家,坐北朝南,隔着椭圆形稻田建在坡岸上。
独赵书记在村东边,他是怎样在一没钱、二没地情况下把房子建在离老宅百米独户独林的高处,这些功劳都归于凌老太。一日,凌老太指着埠村一块地皮说道“这块地能否能到,是上好屋场。”“你是做梦!”被赵书记一口驳回。
至此,凌老太不听不信,养猪养塘,换林换土得来屋场,在当时有鱼有肉是好活,帮忙做工的只管饭,人们争相来帮忙造房子。自此赵书记服软她,让她当家做主。这事凌老太有优越感,荣芝也有优越感。
荣芝正迈着矫健步伐,春风得意的面庞对着椭圆形稻田,朝北面喊“四叔”连喊了三声,然后转身朝白面金字的赵老屋走去,两老已经在门口坐了一会儿,一旁陪坐着有大爷、三爷、五爷,六爷他们的眼睛集体望着田垄里郁郁葱葱的风光,面上洋着相同的笑脸。见荣芝来,众爷便搀起二老,荣芝一一问好。
五爷搀住赵姥爷走在前面,只见赵姥爷头戴毡帽,身穿青色袍,夹里长袄罗汉结,外套长裳袍子齐,外罩黑粘毛马褂,登着毛靴。面阔口方,下唇肥厚,眼泡皮肿大,脚外八字,柱着一只金黄色的拐杖,像只蛤蟆。
荣芝搀住赵姥姥紧跟其后,只见赵姥姥围着黑色围裙,矮身细骨,面色金滑,一双标准的五尺小脚,轻盈的小脚着一双尖口布鞋,拄着拐踱步。荣芝逗笑说:“婆婆,你进步哩,能走赢公公了。”走到赵姥爷身后,只听“呱”的一声,荣芝笑道:“看,公公踩到一只蛤蟆。”众人颤着身体打默笑。赵姥姥赶超他走在前面,细声说:“他就是一只老蛤蟆,不端样。”
眼见四爷已经站立在刚刚荣芝喊他的路口,恭恭敬敬的守着二老,打恭作揖相迎。
田垄两边早有后生在除草施肥,众兄弟见了荣芝喜葱葱笑,便不忿意喊道:“荣芝,得了一子,面上做神气哟,到底还是要“崽子”!”赵姥姥在众多子孙中独宠荣芝一人,听众人耻笑,便说道:“‘牛大的力气不如芝麻大的福气’你们这些兄弟,使劲做哪一个能当得了赵荣芝的命。”众人听了赵姥姥的话都低头暗笑,拼命干活。
“荣芝,四叔给孩子取的“逵”字,家里意见如何?”赵姥爷问道。
“没得说,赵书记凌主任满意的很!”
“正是那孩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眼神囧神有力,那日拿“逵”在菩萨面前卜卦,上上签,意为将来必定四通八达,志在四方!”四爷说道。
“你四叔是军人,又是文人,通神灵,懂巫术,他取的名字错不了。荣芝,不要怕,不怕他今后忘养弃走。”荣芝听着这话,他的手在发抖,仿佛自己做着至高至上的事。他们迎着太阳初升的方向,荣芝扶着老人的手,仿佛扶住了一尊佛光。
从白面金字的赵老屋走到赵书记家,百米的距离竟走了半个时辰,前来参加酒席的有:赵书记早年任埠镇煤矿矿长的十几个同事,现任埠村委书记各部门同事十几人,凌老太任埠村妇女主任,几个妇联组员也来了。荣芝读工农中专的几位同学,本族几十人,凌老太陈云秀娘家各十几人,还有邻舍八间都来了。十人一围桌,坐满十二桌。屋前屋后都站着人,用红纸压着的鸡蛋篮子、果子、毛巾布匹堆满了凌老太的房间。
赵老屋五爷媳妇来了,声音如同鸭子,身形矮挫,言语傲慢,众人都唤她“五矮子”。凌老太素来与五矮子不合,凌老太转身回屋不想见她,一想到五矮子在白面金字的老屋面前冲她得意的喊:“你们一屋屄,我们一屋卵,哈哈!”这一骂骂了两代人,凌老太生下四女已是自恨,偏儿媳又生下都是女,更是恨上加恨。因为这个,凌老太决心领一只“卵”回家。
正气恨时,屋外又传来大抜似的嗓音,凌老太忙三两步跨出门迎上去,这是左邻周家媳妇罗少珍,正是领来孩子的亲姑姑。罗少珍跳眼一望这场面,对凌老太说:“你看看,遇到这么好的人家真是他的福气。凌主任,我们老罗家要感谢你!”凌老太鼻头一酸,眼睛火辣辣的,一面推她进门去。
影像的人来了,凌老太将赵本逵放在坐笸里,三姐妹左右围拢着他,四姐弟在槽门口的四季柏树旁,众人围着都来看他们影像,只听那罗少珍喊道:“这么一看,倒像是嫡亲的同胞姊妹,一个个天方大脸,亲得不得了。”众人皆笑。
酒席办完后,凌老太知道从此养育赵本逵受埠整个村里人监督,甚至连供养着那片天空,菩灵也都监督她。因此她小心翼翼,时时在意埠村人的眼光,唯不肯赵本逵受半点委屈,恐受人贬议。
云秀带了一个月后,心里始终不是滋味。一日,凌老太在房里唱:“宝宝肉,心肝肺,当得饱,醒得气。”她抱着孩子一边摇一边唱,嘴里骂:“你这个癫子娘还不下楼接你去。”一晃眼门外像是站着一团模糊的影子,再细瞧才看清是云秀牵着小女儿本君。
凌老太霸强与天大的脾气,却治不服这个嗒焉的媳妇喊她一声娘,这令她极为愤怒,骂道:“你难道是阴司鬼?这样不声不气站着门口,你喊不得我一声,吓得我一弹起。”
“休想我喊你,这一世我都不会喊你,宁挑千斤担,不服软喊你一声娘!”云秀心里骂道,一面怒气填胸,一指甲一指甲掐牵着的小手,连续不断迅速猛烈,她以为掐的是凌老太呢?
凌老太脸色皱黑,一面要把赵本逵送到她手上,云秀后退几步说道:“我抱不得了,我身上有孕。”说着踏步就走。
凌老太一听忿然作色,大骂道:“肏你婊子养的,绝代种,屙血屙痢兮,哼,你命里无子,天生是奴才命!”
云秀气得咬牙切齿,又把牵着的小手狠掐强捏,她并无知觉,她忍着气要跟凌老太说的话,全部愤怒在孩子手上。本君喊了一声,她才慌了神使劲摸着,云秀抱着孩子,亲吻孩子脸庞的同时,一面狠掐着孩子的大腿,她亲吻的力量使劲在手指上,一面亲一面掐,那孩子习以为常,仍是一声不吭,承受着这种复杂的亲密。
凌老太在房里仍厉声叫嚣,认定云秀是与她作对,以不想带孩子为由怀孕。此后赵本逵便由凌老太一手一脚带,为了治他手臂上黑紫肿块,抱着他走两天两夜见隐山神医,后来他的毛病越来越多,脑壳门常常被扎密密麻麻的针,胸前也是。总之凌老太为了他的病走过万水千山,荆棘载途,这么说不足为过。凌老太一门心思在这个孩子身上,家里三餐、下田种地、养猪养鱼的事都由云秀一人劳作。那些孩子无人看管,任他们在泥巴里翻滚,雨水里打闹。
一日,怀孕的云秀在田埂上看见一棵枇杷苗,她带回家种在院子一角。次年生下一女,又是一个女儿的事实,让她越来越失望,家里所有人都失望,连她前面三个女儿也怪她、恼她,甚至连她刚生下的女儿也没人待见。
云秀不在的时候,自己在围栏里哭了睡,睡了哭,无人去管,常常口涎屎尿汗淋身,坐在围栏里玩屎尿,更无人敢拢身,都捂着鼻等云秀回来。
一九九零年,云秀的第五个孩子也五周岁了。赵书记拿着族谱想了很久,名字始终没想出,家里有华红君逵,赵老屋有兰竹凤芬燕鲤琼……,既不能重名,又不能时旧,一时想不出来一个字,过了许久竟忘了,又没上户口是个黑户,家族上下,左邻右舍,只要认识她的人都叫她“毛毛”。这是埠村人对刚出世的婴儿的统称,她现在五岁了还是毛毛,大都是贬义了。
毛毛是五个孩子中最老实的一个,言语迟钝,说话总是嗯嗯呃呃,一句话说不完整,断断续续,结结巴巴,又有点脾气,骨瘦如柴。说是巧,毛毛性格和云秀一模一样,连同云秀的鹦鹉指她也遗传下来,而她那又长又尖的指甲弯曲得的更厉害,指尖钩曲活像鹦鹉嘴。
赵荣芝在大宅后面又盖了一栋三层新式阁楼,新楼地基高出六个台阶。老宅与新楼中间有相隔六七尺宽的花园,花园里原有的桂树砍掉了,一角放着十几盆兰花、仙人掌、指甲花、等等。左边仍是独栋厨房,右边是一堵相连的低墙,墙凿出一个后门,矮小的后门过去是厕所、畜栏。低墙外露出后山,隆起高高山丘,山丘里许多参天大树,形成一片浓密的绿屏。
正是傍晚十分,夕阳西下的暮光从林木间照射在厨房的墙壁上,映射在厨房里云秀的身上,她的脸被映得通红,连投映在墙壁上的肚子也显得大几倍,她又怀孕了,五个月的肚子已经大得不像样。
她穿一件黄蓝菱形格呢子,底下是棉裤,胸前围着一条灰黑色套头围巾,这是裹着小脚的赵姥姥轮赡时唯一不带走的东西,她一直围系着。
她用饭勺从蒸腾的米饭里掏出一颗鸡蛋要给毛毛吃,今天是毛毛的生日,要不是中午她翻了日历,她也根本想不起来,在赵家无论谁过生日都会得到祝福和寿礼的,唯独毛毛外,五年来谁都没有记起过她的生日。当滚烫的鸡蛋反复在她手心里跳跃时,心里的酸楚涌上心头,只要一想到毛毛,这个骨瘦如柴的孩子,在这个家里像只老鼠人人喊打。
云秀端着米汤穿堂进入大厅,大厅靠墙是一张祥云纹带抽屉的供案,上面摆放着赵姥爷与赵姥姥的石墨刻相,还有鸡脖子酒壶和十几个杯子,上方是毛主席图像,正中央挂着老式摆钟,供案底下是供奉的土地公公。大厅右边是六足高盆架,带晾架矮几上面坐放着木饭桶。
云秀刚把汤放在八仙桌上时,时钟“哐”响亮一声,樟木屋顶跟着震裂一声,声音虽已习常,但不知不觉的响亮仍吓得云秀一个踉跄,赵书记擡起头望了挂钟一眼,又伏案睡觉。
只听外面一阵脚步响,只见毛毛飞扑进屋,后面赵本逵手持树杈追着要打。云秀恨眼望着他,赵本逵今年七岁,浑身如生铁打成,全身皆是利器:
人身最上为脑顶,下颌颈骨牙齿尖;手指肘腋皆要害,脚胫脚盘脚底上;肝胆肺腑天生成,五官善恶自分明。
其中古怪刁钻与《西游记》里写的‘闲时沿墙抛瓦,闷来壁上扳钉,冷天向火折窗棂,夏日拖门拦径。’如出一辙。
“哪里跑!”一声将云秀回转神来,赵本逵已追进大门将毛毛逼近墙角,只见他铁头摇晃,两拳举握,断掌一出,下手如铁柱,一拳将毛毛打在地上。
毛毛见他双睛突出,两眼血红,吓得钻进大门旮旯里埋头缩成一团,赵本逵一脚踏住她的背脊,两手作拳在她身上擂。
云秀在八仙桌上做手脚不叠,一叠音大喊:“打伤哩!”说着几步横跨在赵本逵面前问:“你作什么打她?你这般重手重脚,她禁得你打?”
“你哪只眼看见了?我只指头碰一下,她自倒了。”赵本逵见云秀急急奔来护她,怒不可揭又飞去一脚,云秀劝拦不赢,眼睁睁看毛毛身上又添一脚,心里又气又恨,慌忙将毛毛拎起,狠瞪了一眼那个如少爷王的孩子。嘴里轻念:“哪个不晓得你,蛇形手,斗脚疯,浑身如生铁打成,别说孩子,就是大人也经不起你的拳打脚踢。”说着把毛毛牵走,自又去忙。
“你再出来试一下,一棍子射死你。”赵本逵大叫。
“嫌不死的家伙,喊你进去不进去,惹得哥哥发气,自己寻讨打,还哭我就一巴掌戽死你,一个巴子打成一个瞎子,跟你娘老子一个样,障人眼目!”
云秀听见凌老太骂,气得反手一拎将毛毛拉起来往里走,毛毛反僵直身体赖地不肯,云秀气不打一处来,连打带骂拎着就走,嘴里骂着:
“要有血有志,有他在地方你就不要去,哪里来的痴蠢,偏要去挨打,看他来了有多远离多远,只有亏吃!”
凌老太“嗤”一声笑,云秀望着凌老太久久不回神,毛毛又从她手里溜走,蜷缩一团蹲在大门角落里,她总喜待在这个角落里。当云秀露出那雪白的鸡蛋给她瞧时,她才乖乖的跟着走,走到厨房才把鸡蛋给她,又在她耳边轻声道:“在这里吃,不要出去点眼现世。”毛毛乖乖坐在厨房矮凳上吃。
云秀望着这个干巴巴的孩子,头发犹如马鬃毛似的又粗又长,指甲盖里全是黑泥土,她承认毛毛的面貌一点也不讨喜,甚至是惹人嫌的。可她心里独对她怜惜,像怜惜自己一样可怜她。
她坐在孩子一旁,将孩子的手与自己的手并排在一起,仔细瞧着两只一模一样的小指头,像两只鹦鹉嘴阴沉的闭着。她一会傻笑,用指甲轻柔的在孩子手指上按下一排排月牙,似温柔的抚摸。一会暴怒起来,咬着槽牙狠掐强捏出深印,看着鹦鹉指,又让她想起那个算命先生的话:“这副弯指头就是苦命相。”显然这个孩子就在苦难中,而且将来如同她一样的命运,不禁鼻尖一股酸意。
她开始自言自语:“作孽,一身糙肉,黄皮寡瘦,怀你的时候吃擦菜,在这个家里,不是朝打暮骂,就是胡打海摔,有哪个把你当人的。早知道送走才是,留在这里和我受苦受难。”她抓着毛毛的鹦鹉指,慢慢将它往相反的方向弯折,最终掰直。她一放手,又变成了鹦鹉指,她越发疯要把她指头掰直掰直……
毛毛早已习惯母亲这样的动作,除了感受到弯曲的指头被掰直时神经一瞬间痛感外,她把这当成强烈又轻柔的爱抚。毛毛无心像往常一样禄着她的指头,她拼命抵抗拉回自己的手,一个劲啃着鸡蛋,如蚕吃桑叶一星半点地啃。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