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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春里姐姐妹妹转茶岭(1)(4 / 5)

云秀突然下意识低下头看着肚子,又大又圆的肚子根本不是生男孩的预兆,她一想到又要生女孩脑袋嗡嗡作响,感受到五年前的今天因产后大出血濒临死亡的冰冷。于是赶紧双手合十默念菩萨保佑,故作淡然问毛毛:“娘肚子里是弟弟还是妹妹。”

“妹妹!”毛毛脱口而出。

“啪”了一声,云秀整个手掌盖在她脸色,毛毛没有哭,扶着脸颊望着母亲那双比她更惊恐更阴郁的眼神,这与其他人打骂她时眼珠子爆出来,满脸憎恶的神色是不同的,于是她很快就明白母亲是无意的。当母亲把她抱在怀里时,便觉得那是多余的安抚了,而且母亲身上那浓重的塑料厂里塑胶味以及汗骚狐臭味使她受不了,她挣脱开老老实实坐在地上吃鸡蛋壳。

傍晚的云彩瞬息万变,凌老太正举着一把点燃的焚香供奉菩萨,整个屋里香烟缭绕。赵本逵刚在山岭里拔了一棵柚子树苗种在院内,种完用沙子填了填。

赵书记坐在长椅上目光紧盯着赵本逵,当他把沙子扬起来散在地上时,赵书记摆手摇头道:“丢不得。”赵本逵一身反骨偏要扬洒高处,赵书记又高声叫道:

“呀,呀,呀,玩什么不好偏要玩沙子。你就是生情古怪,喜欢生事。停不停下来,弄得到处都是,沙子还有作用的!你当耳边风么,没听到我就拿棍子打你,正当的玩一玩,偏要撒种谷似的扬得到处都是!”

赵书记一句比一句更大声,赵本逵一次比一次扬更高,扬起来洒向天空,洒向槽门外的草丛里。见从外面归来的牲畜,排着进笼的鸡,列着队的鸭群,一竹棍打散,打得鸭子飞到围墙上,鸡上屋顶,两只长脖子大鹅,看他扑来,更是腾翅飞向椭圆形田里,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赵书记怒不可遏,心中五味杂陈,一面支起竹棍从椅上站起来,坐了一整天麻筋酥骨,螺旋腿走起来趔趔趄趄像刚学走路的婴孩,走到赵本逵身边,拿着竹棍去打。

赵本逵脸上无一星半点怕惧,嘴里反打呼哨,像猴子一样到处蹦跳,打左躲右,打右闪左,反围着赵书记打圈,从齿缝里咝咝地吹出口哨,见赵书记因打不到而气得咬牙切齿,他反扬扬自得而窃笑不已,仍前前后后的逗惹,惹得赵书记气得满脸通红。

凌老太只瞅着赵本逵嘻嘻的笑,见赵书记气不过正要拿棍射向他,忙上前抢走赵书记手中的棍,哭笑不得说道:“你跟孩子较什么劲。”

“整个埠镇有哪一个不认识我赵书记,从幼到老无一不深敬的。偏生这个鬼崽子目中无人,都是你惯坏的,你难逃责任,看日后不是张狂闯祸的角色。从前的孩子都是规规矩矩的,哪一个像他这般踢天弄井,天生的牛心古怪,没有名堂,整个赵家族都没见过这样的种根!”

赵书记说的确属实,他在埠镇深受尊重,只得归一事,任埠镇煤矿矿长时期,那些清苦捡煤的,贫困偷煤的,他每每通融,总是念着与人方便与己方便,任是走到哪里,哪里都是对他躬身拘礼的,都深记他一辈子。

“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是老懵懂,嘴巴没个遮掩!”凌老太骂道。

凌老太赵书记在院里你一句我一句争吵,赵本逵早已猴在槽门围墙上。他站在黄冈石上看到坡底下一群男人簇拥起来,立即嘴里响着一个呼哨,大喊道:“来捉人了啊。”

厨房的云秀听到围裙来不及解,披上一件军棉衣就走,三步两步从后门出,转屋角而去,沿着屋沟走到屋后,藏在隔屋三十公分的黄泥地窖里。

计生队从前院已进来了,这已是他们第三次来。这次队伍更大,连埠村有头有脸的人、四邻八舍也像看戏一样围拢来。

计生队其中一人名叫周九川,是计划生育的老党员,也是赵荣芝共大中专的同学。周九川中年秃顶,鼻子上架着钢丝眼镜,一副龅牙瓢出嘴边,肚子圆成猪八戒。前两次来做了思想工作,这次带了一帮年轻人势必要动真格的了。

见了赵书记凌主任,周九川低眉顺眼向他们问好,凌老太登时放下脸来,手持蔑竹做手杖在地上打,大喊:“出走了,不在家里。”

周九川看凌老太脸色变了,也不顾二老面皮,当着众伙的面说道:“二老说出走不在家,据我们得知她藏在屋后山地窖里,这是国家大事,人命关天的大事,她若不主动走出来,我们就有法子搜捉她。”屋外群众争相呼应着,接着周九川又走近赵书记身旁软和的说:“赵书记,凌主任,你们可是老党员了,如今退了休,还是领导,这是关国家大事,你们家已经超生了,这个无论如何也不能生下来的呀。”

凌老太清楚已经不是五年前送两只鹅就能了的事,于是闭口无言。周九川对赵书记敬重细声说道:“赵书记你也知道这个理,我们总顾你面子的,可你看周围邻居都看在眼里,我们也是难办的呀。既我们肯,国家不肯,地方不肯,这次断定生不了。”

赵书记点头如捣蒜,早年为这些事挨批评、受处分、罚款、扣工钱,把他的脸都丢尽了,他无心关心这些事,心灰意冷的埋下头去。

周九川见二老不作声当默许了,对着众人说道:“这次来我们肯定是要人的,我们带人来就是把屋后的山翻了也要把人找出来。”说完他的脸立即闪现英雄壮举的光芒,右手扬了两圈,当他们喊起来的时候,围墙外迅速来了不少人。

天渐渐暗下来,像一块黑布一样蒙住了天地。云秀仍躲在地窖里,她仿佛听到有人摸索着上山的声音,当远处一道道白光向窖口闪动时,她着慌起身了。

这时荣芝上山也赶来了,三两步追上周九川,一面喊叫:“川子,你可是我兄弟,先前你可是保证让我尽管生。”

“兄弟,我喊你一声兄弟,我佩服你兄弟!你们家从七十年代生到九十年代,你四处打听去这个年代谁还生着孩子玩,将来指定有你罪受的。往后时代要养活孩子,你要扒几层皮,出几身黑汗。我们知道她躲在黄泥窖里,你拦也没用,动粗后面警车跟着,你识相点!”周九川说完将荣芝推开。

此时荣芝心里冷冰冰的,眼睛直直的望着窖口,他看见有几柱白光来回朝窖里扫射,忽有人高喊没有,周九川愤恨的转向荣芝,荣芝原本心理在咒骂这个蠢婆娘不知变通,一听见没有竟笑起来,直起背杆喊:“不在里面,老早就离开家,不知道去哪里。”

说着几人走到窖口,周九川向窖口左侧走了两步,卡住肚子又被拉了回来,他看了看前面屋沟是黄泥水坑,深浅不一,路口狭窄,有茂林垂落,满目荆棘,量死她也是过不去的。

谁知云秀想也没想,抱住肚子,就是从这里逃走的。那肚里孩子像听着她指令般,一会儿向左突,一会儿向右挣,她逆时针绕着屋沟爬了半圈,匍匐钻进菜园里,在两块长方形种满大白菜的过道里掩着。眼下大白菜正密密实实低垂着,如同蒲扇,她躺了下来,以地为席,以叶为被。

三月的夜还是阴冷的寒气,可在结实而严密的菜叶底下是温和的,白菜的叶香,土壤的清香,让她的身体慢慢缓和下来,一动不动用眼睛望向大宅。

大宅正门口一盏千瓦的大灯照透了庭院,庭院里乌泱泱全是人,灯底下那几个孩子,三个大的躲在墙角落,毛毛哭得全身哆嗦,凌老太牵着赵本逵立在门口,显出两条细长的两道背影。

在黑暗的地方看光亮处显得一切是如此的清晰,有几个人还在山里悉悉索索,光源不断摸索黑暗的山林。鸟雀叫不停,从一个树上落另一个树,野猫子嚎叫,猫头鹰也跟着哭泣,整个山林闹聒聒。

后来又听见周九川大喊:“跑不了和尚跑不了庙,躲着初一躲不了十五,我们会天天来的,大家走着瞧!”人们纷纷散开了,大灯关了,漆着守护神的红色大门合起来,威严着呢。

菜园由土砖篱笆围着,篱笆外有比人高的紫荆花掩护着,从坡上至坡底那群人从她身边离开,竟无人发觉。周围都安静下来,云秀仍旧躲在原处,她不再注目大宅,平整着身子看天空,满天的星星,游动的飞船,而月亮也从黑云里探出来发出银色光辉洒下来。原来的黑处渐渐变得充满神秘色彩的空间,能看到寒气雾流弥漫下来,及闪着黄绿色光的飞虫。

菜园里布种四时蔬菜,她经常用手刨土,赤脚踩泥,累了坐在土上休息。她熟悉泥土的味道,泥土温润,暖而香,在这片土壤上待的时间比屋里长,俗话说‘种地三年亲似母’从前她维护了菜地,现在菜地反掩护了她,她笑着起身来,而后轻脚从后门进了屋。

一见到荣芝自己先笑个不住:“哈哈,他们从我眼前走都不晓得。”

“榆木脑壳终于开了窍,算你聪明一回。”荣芝笑道。

凌老太听见声音,灯也不敢开走到楼上,果真看见云秀也抿嘴发笑,指着肚子说道:“要是你这肚子这次还不争气,就真是‘自家掘坑自家埋’。”又轻喊:“荣芝,你让她收拾几身衣裳,即刻就走,去你沙坡乡姑婆屋里躲几个月,那里深山野坡,好躲。”荣芝连夜将云秀带到沙坡乡,一直躲到生产完。

五个月后入秋的第一天,云秀躺在担架里被计划生育办周九川等人擡进了大宅院里,她刚做完结扎手术。他们停止脚步是因为凌老太堵在门口,手握拳叉在腰上,冲大伙人喊:“没经过我结扎的,从哪里擡来的擡回哪里去,我们赵家不要!休想再踏进!”

红漆大门一半关一半闭着,赵书记出来立在关将军前面,简直合体了。荣芝站在凌老太右手边,当所有人狠狠瞪着他时,他反而退了两步,随即被人冲上来打了一个响亮的耳光,“哐”声像一张铁板砸过来,只觉一阵黑,满眼金星乱迸,眼神痴呆。打人的是大姨娘,陈云秀的同胞大姐陈云陶,她还抱着刚出生的婴儿。

“窝囊狗!”她指着荣芝的鼻子大骂道。一语未了,被凌老太抓着头发从后面撂倒地上,嘴里大喊:“你敢动我们赵家的人,要你的狗命!”孩子被紧怀着哇哇大哭,凌老太依旧不放手,众人都上前劝才把他们分开,一并将孩子抱走。

“云秀嫁给你这样的窝囊狗简直生不如死啊!在这个家做牛做马,今是这样的下场。一个人起早趟黑服侍一家人,给你生了五个孩子,现在说不要了,你们这么做就是丧尽天良,老天爷也有眼睛,都看得清清楚楚的,你会没有好下场……”大姨娘坐在地上几乎撕心裂肺的嚎叫。

凌老太面如锅底,冷眼不看她,扬声道:“在我屋场撒泼,你怕么撑破了胆,趁早离了去,从哪里擡来的送到哪里去。”

周九川等人擡着担架,要进进不了,想放不能放,众人几叠声呼喊:“赵书记。”此时赵书记成了门神,眼神迷离,一副阴厉的面孔示人,一动不动。

云秀刚生完又做完手术,下身动不得,又欠不起身,只得擡起脖颈喊:“大姐,你不要求她,我命已注定,生死由我。”说完心内惧涅,闷着声一心求死,脸色由白转青,骤变青紫色,两眼半睁半闭,继而牙关紧闭,两手像倒爪勾痉挛着,已失去意识,竟无人发觉。

当云秀被担架擡着穿过埠村时,赵姥姥就跟了来,她走得慢刚到,见云秀这般忙俯身抱住她,拇指按其人中,一面颤巍巍喊起来:“哎呀呀,人都闭死啦!还不快进屋!”赵书记凌老太看祖宗来了,即刻止住声向前迎,这才看到云秀青紫脖子,寡白的脸。赵姥姥拿搓针向她人中刺去,又满脸满身在她身上摩挲,嘴里呼喊道:“秀妹啊,秀啊,回来了!”这才回血过来,众人才散去。

云秀魂已回,一睁眼看到赵姥姥便大哭起来,一面用头砸架子床杆,赵姥姥握住床栏杆,摸着她的脸低沉的说道:“‘性急匆匆惹祸端,但凡为事要心宽,他将言语生嗔怒,我把情怀做喜欢,流有闲非聋两耳,任凭巧舌道千般。’人生就是一个“忍”字。好死不如赖活,你那么多孩子,你得替他们着想。凌老太对你是格外生枝了,你不要跟她斗,她十四岁就当我的儿媳妇,倘若她要跟谁斗,心眼心劲多着嘞,你人老实斗不过她的。”

云秀的眼泪像小流似的止不住,赵姥姥拿鸡蛋汤喂她,又说道:“还有赵本逵这个孩子你应该视同己出,好歹他也姓赵不是,算下也来赵家八年了,再过几年懂事了他就不再蛮横你的,再辛苦几年,会好起来。”

赵姥姥在房里守着云秀半天才走,走时又怜惜的说道:“你就是身子骨大,生男孩得像我矮矮实实的。”出门前她朝摇篮里望了一眼,白白胖胖的姑娘,取名为赵本唯。

赵本唯很健康,白皙的皮肤肥嘟嘟身体,唯独背上有一块黑色的胎记,那是凌老太和荣芝在庙里求的灵药,云秀在肚皮上整整敷了十个月。凌老太听见云秀仍哭哭啼啼,隔着墙骂道:“好好的成天家号丧,哭得屋里乌烟瘴气,死还没到时候哩。”云秀捂住嘴巴,把头藏在被子里无止尽哆嗦。

又过了两个春秋,一日赵姥爷和赵姥姥被四爷请走时,不到两岁本唯两脚打垮拦在门槛上,赵姥爷见状,也假意用拄扙敲开她的手,她抢过姥爷手里的拄扙,反扬起来嘴里也喊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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