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亡皆苦(2 / 3)
“切莫学明珠那般世间容不得女子如此,强行为之,终是伤人伤己。”
昭阳低头不语,指节微微泛白。
片刻,她声音恢复了恭顺的平静:“女儿明白母后苦心。”
皇后满意地颔首,重新拿起名册。
*
千里之外,通往明州的路途上,唯有深秋的肃杀。
宁令仪勒住缰绳,在官道旁一条岔路口停下。
她脸上蒙着挡尘的面纱,只露出一双清亮却凝重的眼眸,望向那条蜿蜒深入荒凉丘陵的泥泞小径。
“殿下,按官道再行一日半便可抵达州府。”护卫统领策马上前提醒。
宁令仪的目光在那条小路上,声音不容置疑:“走这里。”
她要亲眼看看,她的封地究竟是何等模样。
一行人调转马头,踏上了那条远离平整官道的泥泞小径。
越往里走,越是荒僻难行,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腐朽的气息。山林枯黄,不见半点生机,远处,低矮的土坯房颓败地散落着,墙壁斑驳,茅草屋顶在风中瑟缩,田地里庄稼稀疏,显是绝收之象。
偶尔遇到的农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看到这队鲜衣怒马的陌生人,如同惊弓之鸟,迅速低头,仓惶避入屋舍阴影。
宁令仪的心,一路下沉。
奏疏上“民生疲敝”四个字,终于有了触目惊心的模样。
行至一个名为“下河洼”的小村落口,一棵枝叶凋零的老槐树下,瑟缩着几个面有菜色的村民。
一个穿着打满补丁、下身空荡的小女孩,约莫五六岁,瘦骨伶仃,怯生生地藏在一位骨架嶙峋的老妪身后。
宁令仪示意队伍停下。
她翻身下马,走到老槐树下。
村民们的头颅几乎要埋进胸口,身体僵直,不敢稍动。
她解下锦囊,取出一块甜糕,蹲下身,递向小女孩:“饿了吧?拿着。”
小女孩眼睛死死盯着糕点,却更紧地缩回老妪枯枝般的身后,不敢有丝毫动作。
老妪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枯瘦的身体卑微地前倾,干裂的嘴唇嗫嚅:“贵人使不得......”
“无妨。”宁令仪直接将糕点塞进小女孩小手里。
小女孩拿到手中立刻囫囵塞进嘴里,噎得小脸涨红,小手却死死护着剩下的半块。老妪浑浊的目光看着孙女吞咽的动作,又缓缓移到宁令仪的脸上,在那双清亮眼眸里,她看到了一丝真切的怜悯。
不是视若蝼蚁,不是玩笑取乐,而是真正的,同情。
宁令仪的目光转向老妪,声音放得极轻:“老人家,这村子,有多少户人家?”
老妪将头垂下了,不敢直视天仙一样的人,嘶哑的乡音:“回贵人话,早些年,兴旺时有二十来户,百十口人哩。”
“那如今呢?”
老妪沉默了片刻:“去年,还有五十来口,今年夏涝秋旱,苗烂根焦,收不上粮交税.....”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如同叹息,“开春走了几家上月,村东头卖了二丫头,大林子家也卖了个小子。”
她浑浊的眼睛望着枯黄的山野,空洞得没有一滴泪:“如今四十口都悬了,这个冬天.....”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像枯叶落地。
宁令仪沉默着。
“税交了多少?冬天怎么过?”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老妪浑浊的眼里只剩下死寂:“多少?贵人,官府的秤,它说了算。一粒米都不能少。往年挖野菜,啃树皮,总能熬过去。今年.....”
她干枯的手无力地指了指光秃秃的田埂和枯黄的山坡,“都没了。”
她看着孙女舔着指缝间最后一点糕屑,又擡头,看着宁令仪眼中那抹同情,一个念头,破土而出。
老妪拉着孙女,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额头叩进泥泞:“贵人!菩萨一样的贵人啊!求求您,发发慈悲!把这丫头带走吧!”
她枯瘦的手指铁钳般抓住孙女的胳膊,往前推搡,“端茶倒水、做牛做马都行!只要给她一口饭吃,让她活,让她能活着就行,贵人,您心善,您带她走,老婆子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啊.....”
小女孩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坏,“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宁令仪心头巨震,下意识地伸手去扶:“老人家快起来!她的父母呢?为何不.....”
老妪擡起沾满泥污浊泪的脸,声音里是更深的绝望:“爹娘?她爹娘开春就就出去寻活路了。说挣到粮就回来,可这都入冬了,没见人影,也没个口信,怕是怕是回不来了啊!贵人.....”
一股寒意夹杂着巨大的荒谬感,宁令仪追问:“那村里的里长、甲首呢?官府难道没有赈济?”
老妪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麻木,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淹没:“里长?贵人,贵人在眼前,还能替老婆子说句话。贵人一走,这丫头我们娘俩还是个死啊!官府的粥棚?那是给城里老爷们看的,下河洼的泥腿子哪配?谁会管我们?”
宁令仪下意识地去摸钱袋,想掏出一些银钱塞给老妪。
“不,不要钱,贵人!”老妪却仿佛看穿了她的意图,惊恐地摇头。
“钱,钱保不住的!给了我们……也会被抢走,我们这样的人,手里拿着钱,死的更快啊,贵人,只求您带她走,带她走吧!”
她一次次地磕头,两个人如同枯枝残叶,一捏就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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