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为腰下剑(2 / 2)
殿门无声启开一线,浓烈的药味混着沉水香汹涌而出。
内侍侧身示意。
寝殿内光线昏昧,厚重的帷幔隔绝了外界的明亮。
龙榻之上,皇帝半倚着明黄锦垫,面色在昏暗中更显灰败,透着一股沉疴缠身的虚弱,那条伤腿隐在锦被之下,只余下令人心悸的隆起轮廓。
御医刚退至一旁,宫女小心翼翼地侍奉着汤药,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药膏气息。
他撩袍,深深跪拜:“微臣翰林院修撰沈清砚,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平身。”
“赐座。”
“谢陛下隆恩。”沈清砚起身,在宫女搬来的绣墩上虚坐了半边,背脊挺直,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谨到了极致。
皇帝的目光缓缓落在沈清砚身上,将他从头到脚细细审视,殿内只余汤匙轻碰碗沿的细微声响。
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沈卿才名,琼林宴上,朕亲见了。”
他略作停顿,似在积攒气力,“朕虽因围猎受伤,但不可因朕废弛秋猎国事。”
皇帝的目光投向殿顶藻井,带着一种深远的掌控:“朕要你,多作些应景诗词,写秋色写少年意气,更要写出朝廷上下同心,四海升平的景象来,让这盛事余韵,响彻京畿,传于州府。”
沈清砚心头澄明,这是要用锦绣文章,织就一张无形的安稳之网,让天下民心安定。
他离座,深深一揖:“陛下圣虑深远。微臣定当竭尽所能,以手中拙笔,颂扬国威。”
“嗯……”皇帝似乎想点头,牵动了伤势,眉心蹙了一下。
他挥退欲上前的福安,目光重新定在沈清砚身上。
“沈卿,”皇帝的声音低沉,“昨夜,明珠寻你说话了?”
沈清砚垂首,姿态愈发恭谨:“回陛下,微臣在行宫外围偶遇公主殿下。公主忧心圣体,不耐宴会喧闹,略闲谈几句。”
皇帝的目光在他低垂的头顶停留片刻,缓缓道:“朕的明珠啊,性子是烈了些,此番际遇,于她,是委屈了。”
他话锋微转,带着一种无形的探究,“你读圣贤书,明礼义。以你观之,明珠此去北朔,当以何为重?这天下悠悠众口,又当如何自处?”
寝殿内的空气骤然凝滞。
沈清砚感到后背官袍下沁出一点凉意。
他深吸一口气,擡起头,目光坦然而清澈,迎向那道审视的龙目:“陛下,公主此去,身负两国盟约,其一言一行皆与南朝国体息息相关,可谓荣辱与共,福祸相依。”
他言辞恳切,一针见血:“北朔若想背盟,殿下任何细微之举,皆可被放大为罪责。届时,纵有赤诚之心,也难挡构陷之祸。臣所忧者,非仅殿下清誉,更是怕她无辜受谤,反令我朝陷入不义之地,徒留后世史笔之苛责。”
皇帝听完,久久沉默。半晌,才低低叹了一声:“史笔之苛,众口之铄,沈卿,倒是明白人。”
殿内再次沉寂。
皇帝疲惫地阖上眼片刻,再睁开时,眼底是深沉的帝王心术:“明珠,向朕举荐了你,言你有才,可堪一用,欲请你兼任其公主府长史,协理明州别驾事务。”
皇帝的目光锐利如锥,紧盯着沈清砚,“卿意下如何?”
沈清砚心头一震。
他离座,深深一揖:“陛下与殿下信重,微臣惶恐。明州别驾职责匪轻。微臣唯知既食君禄,当忠君事,无论身处何职,必以本心为尺,务求无愧于心不负所托。”
皇帝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良久,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最终,缓缓开口:“沈清砚,记住你今日所言,本心为尺甚好。”
“沈卿,朕许你任明珠公主长史,兼明州代别驾,若称职则日后免去代字。你,替朕,替公主,打理好明州。”
“明珠性子倔,以后前路迢迢。若有机缘,念在君臣一场,念在她识才之明举荐之功,念在她这一片为朕分忧的孝心。沈卿,朕望你尽力护持。”
未尽之言,压在空气中,比任何旨意都更重。
沈清砚迎着那洞悉一切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再次深深拜下:“微臣,谨记陛下教诲,定当竭尽所能!”
“嗯,退下吧。”
皇帝仿佛耗尽了气力,阖上双眼,挥了挥手,疲惫如潮水漫过脸庞。
“微臣告退。”沈清砚恭敬行礼,缓缓退出寝殿。
沉重的殿门在身后悄然合拢,清冷的晨风拂面,却吹不散心头的重负。他立于高阶之上,回望那紧闭的殿门。
正七品修撰,至正五品别驾。明珠公主一句话,省去了十年冷板凳。
青袍换红袍,只在今朝。
明珠公主,愿为腰下剑,只为斩楼兰。
明州,便是你安身之基,亦是吾济世安民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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