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恤(1 / 3)
抚恤
牛壮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那条巷子的。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吴栓那张黝黑憨厚的脸,总在他眼前晃。
可现在,他回来了,吴栓却永远留在了西疆。
留下年迈的母亲,操劳的妻子,年幼的儿女,他牛壮穿着五品官服,风光无限;而吴栓的家眷,却在那个破旧的院子里,对着噩耗绝望哭泣。
这不对。这不应该是这样。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冲撞,他得做点什么,他必须弄清楚。
脚步一顿,他擡起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明州府衙前。
对,官府!朝廷对伤亡的将士,总该有说法!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上前。
“劳烦通禀,定远将军牛壮,求见知州大人。”
五品武官的身份在明州地界足够分量,不多时,牛壮便被引到了后堂花厅,明州新任知州姓刘,是个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官,早已得到消息,客气地迎了出来。
“牛将军凯旋荣归,本官未曾远迎,失敬失敬。”刘知州拱手寒暄,带着几分探究。
这位新晋的将军不在家享受荣光,急匆匆来府衙所为何事?
牛壮无心客套,直接道明来意:“刘大人,冒昧打扰。卑职今日归来,听闻昔日同袍有不幸阵亡者,心中悲痛。特来向大人请教,朝廷对于阵亡将士的抚恤,是何章程?”
刘知州闻言,脸上那点客套的笑容收敛了,露出一丝凝重。
他引牛壮入座,命人看茶,然后从身后的书架上取出一卷公文,轻轻推到牛壮面前。
“将军重情重义,体恤袍泽,令人敬佩。”刘知州叹了口气,“朝廷对此确有定例,这是定例,请看。”
牛壮接过那卷公文,手指有些发紧。
他展开细看,上面条条款款,写得分明。
南朝阵亡抚恤例:阵亡武官,若子孙尚幼,可按其原俸全额优恤,直至子孙成年。若无子嗣,但有父母或妻子在世,则给全俸三年,由官府负责安葬事宜,并一次性发放丧葬费十两白银。
看到这里,牛壮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三年全俸,十两丧葬费……吴栓只是个低阶武官,俸禄本就不高,这点钱粮,能支撑一个失去顶梁柱的家庭多久?
刘知州观察着他的神色,继续道:“陛下仁德,深知旧例不足以安抚忠烈,特又下了恩旨。凡阵亡兵士,每户额外赏赐田地十亩,免十年赋税。阵亡武官,则依品级高低,另有加赏。”
“吴栓,八品武官吴栓家,能得多少?”牛壮追问。
刘知州略一思索,回道:“按吴栓的品级,其家可得田地二十亩,免赋二十年。此外,每年另有抚恤银二十两,连续发放十年。”
二十亩地,十年,每年二十两。
牛壮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
明州地价,中等水田大约二十两一亩,二十亩地就是四百两,再加上二百两抚恤银,总共便是六百两。
“只有……这些了吗?”他喃喃道,带着一丝不甘。
六百两,对于普通农户,是一笔巨款,足以置办家业,安稳度日。可这是一条命换来的啊!是一条汉子的命!
刘知州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声音压低了些:“牛将军,非是朝廷吝啬。你可知,仅我们明州一府,此次北伐西征,伤亡将士便有两千余人。放眼全国,伤亡总数不下五万之数!”
他伸出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划拉着:“便只算这每户十亩的赏田,五万人,便是五十万亩良田!这还不算武官依品级增加的份额,不算那每年的抚恤银两。国库……国库也艰难啊。”
刘知州叹息一声,语气复杂:“不瞒将军,起初朝中争议极大,是陛下力排众议,坚持要厚恤将士。为此,查抄了不少贪官污吏不法豪强的家产,才勉强凑够了这些赏田。实在是……给不起更多了。”
牛壮彻底愣住了。
他原以为,抚恤不过是朝廷一句话的事,多拨些银钱田地便是。
直到此刻,听着刘知州报出的庞大数字,听着那“五十万亩”、“五万人”,他才恍然惊觉,这并非他想象中那么简单。
这不是一家一户的事,是五万个家庭,是五十万亩土地的惊天数目!
陛下一力承担了所有,顶住了压力,为死去的兄弟和他们身后的家庭,争来了这些活命的根基。
“光启朝之前,乃至前朝历代,”刘知州的声音将他从震惊中拉回,“士卒阵亡,能有几两烧埋银子已是上官恩典,何来田地?何来连年的抚恤?”
“陛下此举,已是旷古罕有的恩典了,说起来,能得这些实惠田产,于阵亡将士家属而言,已是……已是极为难得了。”
刘知州的话说得委婉,但牛壮听懂了。
在过去的年代,当兵的战死了就是死了,像野草一样,无人问津。
如今,宁令仪给了田地,给了每年的银钱,从这庞大的数目来看,陛下确实已经竭尽全力,对得起那些死去的兄弟了。
他沉默地站起身,向刘知州拱了拱手。
刘知州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牛将军,节哀。活着的人,总要往前看。”
牛壮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府衙。
阳光依旧明媚,街市依旧繁华。
可他看出去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灰翳。
他在心里反复盘算着那笔账:二十亩地,一年二十两银子。吴栓家,有了这些,确实不会饿死,甚至能过得比从前宽裕很多。在乡下,谁家有二十亩好田,那就是殷实人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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