暨海恩例(1 / 3)
暨海恩例
京城的春日,似乎总比别处来得更迟些。
宁令瑶跟在引路内侍身后,脚步踏在清扫得一尘不染的青石宫道上。
离开了几年,这座她自幼长大的皇宫,熟悉又陌生,哥哥宁宴和的离世,让皇宫变得更加孤寂。
她先去拜见了生母宁泰太后。
昔日性情温和,与世无争的母亲,如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整个人枯坐在窗边,望着庭院里那株尚未开花的树,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随爱子一同离去。
见到令瑶回来,她很是欢喜,站起身来,喃喃道:“瑶儿回来了,好,回来就好……”
她上前,紧紧抱着自己剩下唯一的孩子,不愿撒手,她实在不愿意再失去一丁点了,她怕了,她不错眼的盯着宁令瑶,舍不得眨一下眼。
宁令瑶看着母亲鬓角骤然多出的白发,鼻尖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她在母亲的怀里,想说些宽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丧子之痛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只能就这样陪着,静静地坐着,用自己体温,暖一暖母亲的心。
在母亲宫中待了许久,直到宫人伺候母亲服了安神汤药睡下,宁令瑶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来,转而前往姐姐宁令仪处。
与母亲宫中的死寂不同,这里灯火通明,官员进出络绎不绝。
宁令仪正伏在案前,审阅着堆积如山的奏章,她同样穿着一身素服,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下眼睑有着淡淡的青影。
“姐姐。”宁令瑶走到近前,轻声唤道。
宁令仪擡起头,见到是她,冷峻的眉眼柔和了些许,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去看过母亲了?”
“嗯。”宁令瑶点点头,看着姐姐清减的面容,道,“姐姐也要保重身体,别太劳累了。”
宁令仪微微扯了下嘴角:“我没事,母亲那边……你多费心,多陪陪她,不用总往我这里跑。”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宁令瑶却听出了那平静之下深藏的痛楚与自责。
哥哥的死,如同一根无形的刺,扎在姐姐心里,她将所有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只能用近乎自虐般的政务来麻痹自己,逃避那份噬心的煎熬。
“姐姐……”宁令瑶还想再劝。
宁令仪却已重新拿起了笔,目光落回奏章上:“去吧,陪母亲说说话,我这里真的没事。”
宁令瑶知道姐姐的性子,见她不愿多谈,只得将满腹的担忧压下,默默退了出去。
姐姐和母亲,都需要时间,消化至亲离去的痛苦。
与君长决,死生从此各西东。
黄泉可忍回头顾?
*
这一日,苏轻帆求见。
她先将几份关于军队整编的条陈呈上,待宁令仪阅罢,才斟酌着开口:“陛下,如今北伐功成,军务处本是战时权宜之设,眼下既无大战,是否应适时裁撤,以正朝纲?”
这番话是她深思后的结果。
她真心认为,既已回归常态,便应遵循常制。
宁令仪放下朱笔,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擡眸看她,目光沉静:“轻帆,你在军务处这些年来,感觉如何?”
苏轻帆微怔,随即坦诚道:“臣幸得陛下信重,虽战战兢兢,亦竭尽所能,未负所托。”
“这便是了。”
宁令仪轻轻颔首,“你可知,如今这满朝朱紫,唯有你一位女子?你并非科举正途出身,军务处是你唯一的立身之基。若失了此处,将你置于别处……”
“那些看似恭顺的臣子,会如何攻讦你,你可想过?”
苏轻帆心头一凛,她并非不懂官场倾轧,只是未曾想得如此深切。
“我明白你的顾虑,轻帆。”宁令仪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的天空,“但你要知道,我摄政不过数载,此前连年征战,如今初归京城,看似大局已定,实则根基未稳,此刻若动你,便是自断臂膀。”
“军务处非但要保留,我还要给你加担子,除军务处大臣外,加封你为皇宫总务大臣,宫内一切庶务与禁卫调配,皆由你统辖。”
这既是极大的信任,更是将她与皇权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
“陛下……”苏轻帆心中感动,却仍有顾虑,“只是如此一来,朝中恐有非议,说陛下偏爱近臣,有违制衡之道。”
“非议?”宁令仪微微挑眉,“他们今日可以非议你,来日便可非议其他女子为官,我们不仅要站稳脚跟,更要让后来者有路可走。”
她走到苏轻帆面前,对她托付重任:“保留军务处,让你站稳脚跟,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会通过恩荫、荐举、特设女科等多种渠道,慢慢增加女子入仕,这条路很长,但总要有人先走下去,你走在最前面,玩不能退却一步。”
苏轻帆已全然明白宁令仪的深意,躬身:“陛下深谋远虑,臣必当恪尽职守,为后来者铺路。”
她观察着宁令仪的脸色,将话题引向另一件朝野关切之事,声音放得更缓:“陛下,如今朝局渐稳,天下归心。朝野内外,皆在翘首期盼陛下正式登基,正位九五,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登基”二字,让宁令仪神色微黯。
她沉默片刻,方才开口:“不急。”
短短两个字,却重若千钧。
苏轻帆心中暗叹,她明白,宁宴和的血,尚未干涸,那身染血的衮服,那弃置的冕冠,如同梦魇,紧紧缠绕着宁令仪。
皇位,不是荣耀,而是枷锁。
“陛下……”苏轻帆还想再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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