暨海恩例（2 / 3）

宁令仪却摆了摆手，打断了她：“此事容后再议，眼下当务之急，是封赏北伐功臣，稳定军心，抚恤伤亡，恢复民生。”

苏轻帆知道多说无益，只得应道：“是，臣遵旨。”

*

翌日，王敬之奉召入宫，与宁令仪商议封赏之事。

老首辅精神尚算健旺，他拱手道：“陛下安然归来，北伐大业亦已功成，等将士浴血奋战，使我南朝版图扩增近半，此乃不世之功，理当重赏，以慰将士，以励后人。史笔如铁，亦当铭记陛下之文治武功。”

宁令仪颔首，对此并无异议。

她铺开早已拟好的草案，与王敬之细细推敲，最终定下封赏。

薛成用兵沉稳，总揽全局，授靖北侯；王猛子勇猛无双，阵斩西羌王，授武毅侯；潘灏奇袭漠北，屡建奇功，授安远伯；其余如赵昆、李茂、王大勇、牛壮、丁归南等将领，依战功各有封赏，或升职，或赐爵，或赏金银田宅，尽皆丰厚。

旨意颁布，三军欢腾。

处理完武将封赏，宁令仪沉吟片刻，又道：“王相，北伐之功，非止于前线将士，鄯善城全城百姓，于我危难之际挺身而出，此恩我亦不敢忘。”

王敬之肃然道：“陛下仁德，不忘黎庶之功，实乃万民之福。”

于是，又一道圣旨快马发出，直抵遥远的鄯善城。

旨意中，宁令仪盛赞鄯善城全城军民忠勇节义，赐亲笔牌匾为“恩义无双”，免其十年赋税，以为旌表。

对于具体有功之人，亦各有封赏。

首功之臣周映雪，授七品观政，即日启程入京任职，履职于苏轻帆手下；其余曾冒险充当诱饵的五十名女子，无论出身，皆授八品经历，一同入京。

圣旨抵达鄯善城时，这座边城为之轰动。

全城百姓跪接圣旨，感念陛下天恩。

可当封赏传达至那些女子耳中时，却出现了意想不到的情况。

周映雪欣然领旨，准备赴京。可那五十余名女子，尤其是其中大多出身歌姬的女子，却面面相觑，惶恐多于喜悦。

做官？八品经历？那是什么？她们连字都认不得几个，如何去京城做官？掌管文书？处理政务？这简直比让她们再去面对北朔铁骑还要令人害怕。

她们聚在一起商量了许久，最终推举周映雪为代表，恳请她向陛下陈情，周映雪理解她们的难处，入京面圣后，便将此情详尽禀明。

宁令仪听完，沉默良久。

她想起了暨海女的话，想起了那些女子用性命博取自由的无奈，她并非要强人所难，只是希望能给她们一条更好的出路。

既然她们畏惧离乡背井，不习惯官场，那便换一种方式。

她重新下旨。

旨意言明：她们不必离乡入京，而是皆授为“鄯善城司务”，秩同八品，享本城政务议事之权，更可对本城官员的政绩考核进行投票评议。

更引人瞩目的是另一道恩典：此五十人，每年可共同推举一名鄯善城籍女子，入京任八品官职，由朝廷量才授职。

此旨一下，鄯善城为之轰动。

这意味着，在未来五十年里，鄯善城每年都将走出一位女子官员。

莫看只是八品，须知寒窗苦读十载，高中进士，起步也不过七品，这每年一席直通中枢的恩遇，不啻为一条平步青云的捷径。

一时间，全城上下，凡有女儿的人家，无不将这五十位女子视若珍宝，百般敬重，万般殷勤。

她们昔日的忠勇，不仅换来了自身的安稳与尊荣，更在无意间，为后来者铺就了一条通往庙堂的青云之路。

这正是宁令仪对她们最深切的安置，就算是歌姬，也没有人会看轻她们了，所有人都会对她们笑脸相迎，称赞她们，认可她们。

从现在开始，直到五十年后，她们这一生，都会是幸福的。

*

所有人都得到了封赏，唯有暨海女。

那个明艳如火，替她赴死，最后时刻仍惦念着“让不能选择自己命运的女人，以后也能有机会，痛痛快快地活着”的女子。

宁令仪独坐殿中，对着空白的圣旨，久久无法落笔。

她该给她什么？

追封？谥号？这些死后的哀荣，对于那个活得那般鲜活恣意的灵魂，又有何意义？

她忘不掉暨海女纵马奔向悬崖前，那回眸的绚烂笑容，忘不掉她说到“痛痛快快”时眼中的光。

这份封赏，太重，也太轻。

重到关乎千万女子的未来，轻到无法弥补她心中的亏欠与疼痛。

她犹豫了太久，直到某一夜，她忽然梦见了暨海女。

梦中，她依旧穿着那身浓烈的胡裙，金饰叮咚，在无边无际的花海中奔跑，回头对她笑，大声喊着：“令仪，我很高兴！我很快乐！”

那笑容，纯粹而满足，没有一丝阴霾，一如她心中的她。

宁令仪蓦然惊醒，枕边已是一片湿凉。

窗外，天光微熹。

她终于提笔，写下诏书。

追封暨海女为暨海夫人，以皇后规制，葬入她未来的皇陵之侧，由她每年亲往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