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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夜谈(1 / 1)

徐彪醒来时,已是黄昏时分。一觉睡了太久,徐大彪子只觉脑壳昏昏沉沉,肚中犹如在开庙会一般响声震天。徐彪一个潇洒的鲤鱼打挺,木床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吱呀”的哀嚎,便四分五裂。

徐彪挠挠头,只觉得对陆掌柜的愧疚越来越深:昨夜打通的墙还没修好,今儿又把床弄塌了。有心修缮,奈何肚皮造反的声势沸反盈天,只好先走出门去寻些吃食。

推开房门,映入铜铃大眼中的便是满目霞光与一个躺在树下的少年。少年一手遮阳,一手枕于脑后,黑发在晚霞中映出淡淡的光泽。时不时有几缕发丝扫过狭长的丹凤眼,少年也不以为意,不知在思考些什么。徐彪暗想:“陆掌柜的皮相着实惹人羡慕,好似谪仙一般令人心神往之。”不由得用自己的蒲扇大手摸了摸自个儿方方正正的脸颊,触及之处皆如沙石一般扎手,于是心头泛起了酸水。“这滋味比吃了一斤枳子还难受……想到枳子,更饿了。还是先寻些吃食,祭一祭五脏庙罢!”念及此处,徐彪朝陆六大喊:“掌柜的!可有吃食?实在饿煞我也!”陆六一指厨房,徐彪便飞也似地冲了过去。

片刻后,徐解元油光满面地由厨房走出,眼看天色渐晚,少年还躺在树下不曾动弹,徐彪心道:“怕是到了年少慕艾的年纪,秋风一吹心中悲苦,本解元须得前去劝解一番。”

徐彪来到陆六身旁躺下,陆六只觉地动山摇,头顶的树叶纷纷落下,面皮抽动正要发火,却听身旁的猛汉说了句:“掌柜的,莫不是被小姑娘伤到了心吧?”陆六警觉,心道:“这贼厮,怕是假寐诈我,跟踪了我一路罢?真是狡诈如狐,令人胆寒。”陆六还在思考着种种阴谋诡计,耳边又传来洪钟大鼓声:“掌柜的看开些,以掌柜束发之龄,年少慕艾,心属某位漂亮女子实乃再正常不过,实不相瞒,小生也曾与村口的翠花表达爱慕之情,只可惜翠花嫌俺长得糙,俺要长得和掌柜一样俊美那可就得劲了……”听着旁边的铁塔越说越离谱,陆六才明白这憨货所想与自己心中所想真真是南辕北辙。陆六看着那张不停飞出唾沫星子的血盆大口,无奈打断道:“徐兄多虑了,在下并无任何情爱方面的烦恼。”

不等徐彪接话,陆六便迅速转移话题:“敢问士子,依你所见,当今圣上可称贤君否?”

徐彪楞了一下,欲言又止,陆六又道:“此间仅你我二人,士子放心畅言便是。”

徐彪挠了挠头,仍用着方言道:“当今陛下俺可稀罕得紧!小老弟宁是不晓得,陛下他……”陆六又连忙打断:“士子还是说官话罢!北荒方言在下实在不甚了解。”徐彪嘿嘿一笑,正了正衣襟,继续说:“当今陛下可称贤君也!陆掌柜或许不知,陛下登基后,先是下诏令各都开办官学,又令学宫祭酒在上任之前须在北荒州或南蛮州中的官学中授课一年,小生也算得上是当今祭酒的门生呢!不仅如此,因承天州盛产木炭,陛下下诏官家每年需从承天州定额收购木炭,运至北荒州贫民家中,要知道承天州与北荒州之间可还隔着开元州和朝天州……”徐彪越说越起劲,浑然没有发觉陆六的神色越来越难看。忽然陆六唰的一下起身,道了句:“夜深雾重,徐兄还是早些进屋歇息吧,染上了风寒可就麻烦了。”说完径直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徒留徐大彪子在原地一头雾水。

一进屋,陆六便鸵鸟似的把头埋进被子里,心下黯然:“或许当初待在承天州,本本分分地在乡下过一辈子,才是正确的选择吧。”

八年前,陆家众人与武勇公麾下老将们一路跋山涉水,从南蛮州迁至承天州。一路上众人不敢入城,亦不敢行官道。陆六的父亲在南蛮州时已然战死,母亲好不容易撑到了援兵前来,却倒在了迁徙的路上。老蜀便把妻儿接至承天州,照顾尚还年幼的陆六。

又过两年,先帝驾崩,新帝大赦天下的消息传来,陆家族人们弹冠相庆,小小的陆六在狂欢的人群中茫然四顾:我的爷爷死了,爸爸死了,妈妈也死了,大家在庆祝什么呢?

老蜀走到小陆六身后,拍拍他的肩膀,仿佛看出了陆六眼中藏着的话,低语:“古人曾云父债子偿,你若想报仇,我便带你去帝都。”

夜深了,丝丝细雨落下,秋风呼啸着穿过了开元都的大街小巷,片片黄叶随风而起,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秋风要把它们带到哪去。蜀雪霏立于廊下,听着老蜀房间里传来的一声声压抑的痛哼声,古井无波的俏脸渐渐染上了愤恨之色,忽而以指为剑对着空中一劈,只见风中的黄叶片片炸开,就连秋风仿佛也被这一剑惊到,停歇了下来。蜀雪霏看着地上的碎叶,娇俏的杏仁眼中泛出掩盖不住的厌恶。

少女莲步轻移,在廊沿坐了下来。看着纷纷扬扬的秋雨,神色恍惚。

四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自家废物老爹和那小废物在这吵的不可开交。缘由无非就是父亲觉着当今圣上是个明君,更是招揽了许多有志之士,高手云集,劝小废物打消报仇的念头。那小废物天资不高,嘴却死硬:“让我找他收债的是你,让我放弃的也是你,待小爷入陆地神仙境,一刀就把那狗皇帝砍死了。”

争论的结果蜀雪霏已记不清,只记得当晚老蜀便出了门。清晨时,却见老蜀活像只被打折了腿的老狗,在地上伏着,怀中仍紧抱着一把环首直刀。那天之后,每逢阴雨天气,国师阴寒却又霸道的真气总会由老蜀右腿出发,在各大经脉中肆虐,把一个铁骨铮铮的硬汉子折磨得日渐衰老,不成人形。

陆六许是无颜面对蜀家父女,也或者是孩童意气作祟,便搬离了老蜀家自寻生计。蜀雪霏想想只觉好笑:若不是那些叔伯们在暗地里帮衬,这小废物哪能平安顺遂地活到今日?真以为帝都的贫民窟是什么安分地方呢?这小废物还沾沾自喜,认为是自个儿天资聪颖,未及束发之年便赚足了开一家书屋的本钱——殊不知光街口卖炊饼的张伯,便为他埋了十几条心怀不轨的好汉了。

但这小废物却也心地善良,每每逢年过节,都会给其大父麾下老将们送上米油,或资助一些老将的遗孀,倒是养活了不少孤儿寡母。就连每次来老蜀这买画,也都是嘴上砍价,背地里却留下两三倍的钱财。“但是,钱财能换回为陆家战死的将士们姓命吗?钱财能驱掉国师的玄冰真气,为我父亲接上断腿吗?黄白之物可真如那小混蛋一般令人厌恶。”蜀雪霏咬牙切齿,一口皓齿吱呀作响,指尖又迸出几道剑气,把廊柱捅出了些许透明窟窿。

老蜀的痛呼声渐渐低了下来,少女也从回忆中醒转,但不忿之意却久久不能平息。良久,少女自语:“南蛮州一次,皇城一次,若还有第三次……”少女再度并指为剑,向前一挥,一块青石被整整齐齐的分成了两半“小色胚,我一定斩掉你三条腿!”

陆六犹自在被窝中捂着头,忽的觉得双腿间一凉,吓得连忙坐起,却未发现有何不妥。墙壁上的大洞中透出烛光,把少年的脸照得阴晴不定。陆六默默想着:“崽种小皇帝,你是否真与你的狗父亲有所不同,就让小爷来试你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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