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解元？（1 / 1）

青玉坊，陆六书屋中。

陆六正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坐在帐台后，看着伙计们把徐大解元的佳作一册册摆放好，预备明日开售。陆六把张三唤来，问：“筹备得如何？”

张三嘿嘿一笑，凑过来向陆六汇报：“掌柜的放心，小的都安排好了——小的从翻印的书中取出了几十册拆开，男女谈情说爱处递给千金小姐们，干柴烈火处递给单身汉子们。以徐士子的文笔，保管他们看完之后心痒难耐，明日定会早早到店门前等候。”

旁边立着的徐彪一听，登时双眼放光：“张三兄！吾知己也！小生若能靠此书名动京城，定能成为世家千金们的芳心纵火犯，到时须得设宴请张兄大醉一场。”

张三无奈看着铁塔壮汉头上冒出的粉红泡泡，不忍打碎他的幻想，只好道：“士子客气，此乃在下分内之事，预祝士子明儿桃花满满。”

徐大彪子黑脸一红，挠挠头道：“那我得置备一套得体衣物，再寻把快刀把胡茬好生刮一刮……掌柜的，可否先让小生取些银钱？”

陆六巴不得这恶心人的憨货早些走开，从柜中拎出一贯铜钱丢去，挥挥手示意徐彪自便。徐彪嘿嘿一笑，扭着肩膀挤出了门去。

翌日清晨，陆六一推开门，眼内便映入了一个白衣胜雪的身影，衣襟飘飘，头上的士子巾随风扬起，那人低头，用低沉而浑厚的嗓音吟着：“兴酣落笔摇五岳，章成笑傲开元州……问何物能令公喜。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似。”

陆六眼角抽动，听着这白衣铁塔由一日成名幻想到与哪家姑娘一见倾心，不由心想：“若真是情与貌略相似，只担心哪家倒霉姑娘三天两头便得吃一顿胖揍。”遂视若无睹，自个寻了个空旷处，拉开架势打拳。

三品境界讲究打磨体魄，下品练皮膜，中品练气血，上品练骨髓。陆六卡在中品境两年有余，每每运功至气血沸腾处，总觉有一层膜阻挡着骨髓，难以寸进。陆六叹了口气，也不知自个儿何年何月才能练出先天一气，步入三才境。缓缓收功，店里的伙计也陆续到了。陆六招呼上徐彪向门外走去，挑开门帘，便听到人们议论之声不绝于耳：

“这徐解元文笔着实了得！真不愧是一州解元！无怪学宫祭酒由北荒州回京上任时，对其赞不绝口！”

“能写出如此娟秀字体、华丽词藻的士子，定如谪仙般超凡脱俗，气质过人！”

“徐解元腹中才思过人，吾等不及其万一也！”

徐彪边走边听，黑脸上泛满红光，露出了憨笑。为了让白衣不划到门框染上灰尘，还努力地缩起了身子，照例扭动肩膀往门外挤去。陆六跟在身后，想：“若是今儿个能请财神爷进门，就换个大些的门罢，否则也太委屈咱店里的摇钱树了。”

书屋前，众人还在议论纷纷，看到位猛汉挤出门来，不由看得痴了：兀那汉子，身高八尺有余，膀大腰圆，虎背熊腰，好似肩能跑马一般，浑身肌肉虬结，把身上白衣撑出一个个肿块。再往上看，那汉子眼如铜铃，嘴似驴马，面方肤黑，活脱脱一座被白雪覆盖的黑塔。众人不约而同心想：“只可惜没生一副络腮大胡……”

徐大彪子感受着人们的注视，心生暗喜，浑然不觉陆六从他身后走了出来。陆六一拱手，正要说些场面话，为自家书屋聚聚人气，但见门外许多女子登时双目发光，爆出巨力往前涌去，而男子们纷纷脸色复杂。刹那间，陆六便被狂蜂浪蝶团团围住上下其手，身不由己，口不能言。

场面顿时失控了，嘈杂的人声中，徐彪依稀听到几句话：

“徐解元可真是玉树临风，俊美无俦！文似其相，字如其人，古人诚不欺我！”

“这姓徐的，文章写得好不说，长相还如此端正，气煞我也！此僚当诛！”

“不愧是徐解元，身边的护院都那么孔武有力，真是世间罕有的猛汉！”

“徐解元这皮相真真是惹人怜爱，别说寻常姑娘，就连我等男子看了也心动不已啊！”这男子话音刚落，身旁众人纷纷散开，留出了一大片空地。

徐彪只觉喉头发苦，双眼泛酸，悲从中来不可断绝。有心解释，但汹涌的人潮甚至不愿多看这护院一眼，纷纷往陆六处挤去。徐大彪子面色由红转青，再忽的暗淡下来，沉如墨色，就连川剧大师看到了也得叫一声好。铁塔般的猛汉潸然泪下，默默寻了个地儿蹲下了。

原来张三在分发书册时，挑选的多为富家千金、公子哥儿，因此吸引而来的人们浑然不知他们追捧的人儿不是正主，旁边的猛汉才是货真价实的徐解元。而陆六正被争奇斗艳的桃花们围得严严实实，一心只想护住自身贞洁，嘴不敢张，自然无暇开口解释。一旁贫民窟的老顾客们却只是瞠目结舌，心道：“或许徐解元是陆掌柜取的笔名罢？”

半个时辰过去，翻印了数千册的《春闺怨》被一抢而空——某些富家姑娘看着陆六便走不动道了，一掷千金，一买便是几十上百本，只为了在陆六心头留下自身的倩影。人潮缓缓散开，但见陆六瘫痪在地，衣衫凌乱，双目失神，平日就如白雪一般的面皮愈加白了，更显娇弱，脸上、青衫上沾满了女子的唇脂印儿。徐彪缓缓走到陆六跟前，正待开口，陆六眼噙泪水，温软的声线微微发颤：“徐兄，小弟刚刚差些就死了。”徐彪面色铁青，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张三迎上来，笑道：“恭喜六爷，贺喜六爷，今儿怕是能赚上十几二十个金元宝呢！”陆六沉默许久，待缓过神来，才道：“不怕你笑话，小爷这辈子没有哪次如今天一般，只恨客人太多，希望他们少买些书。”说完扶着墙站起身，晃晃悠悠地往内院去了。

片刻后，内院传来震雷般的声响：“拜托掌柜的！下回小生出书，请掌柜的就寻个阴凉处歇着罢！”陆六怎会不从，不停点头，徐彪这才消了些火气，回到屋中接着写书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