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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1 / 3)

二十二

二人进得屋中,丁一在碳盆里添了些柴火,丁氏吃不下丁一便又喂一片参,“老七你带着九弟去睡,今夜我守着娘,你不必起来了。”

丁七依言带着丁九去了,丁氏睡卧的屋子里长烛燃到深夜,丁七卧着想他这份算计,丁氏既不愿意给他,难不成还不愿意给丁一,家里总是对丁一透着亏欠,丁氏若愿意将宝物拿出来给丁一,便是丁氏走后,凭着这番话丁一也不能一个人独吞落了他这个弟弟。

丁氏神昏窍堵夜里咳嗽,丁一在灶台取了热水喂了几口,丁氏闭着眼神志却清楚,丁一又换上新的参片给丁氏含住,待到屋中静去,丁一吹熄了蜡烛。

靠坐在床边的儿郎给母亲掖拢颈边的棉被以免冷风灌进,丁一没由来的笑出了声,轻声问丁氏,“娘有什么东西要留给儿子吗?”丁一没有等着丁氏作答,因窗牖留出的一条小缝溜进来的风滚到床边的碳盆,里头的火儿乍出丁点的小火舌又霎时沉下去,丁一躺在另一侧竹床上拢紧棉被,丁七说的话实在令他不敢相信。

夜更静,床上的丁氏微不可闻的将头转向里侧,丁氏将口中的参片蠕吐到枕边,小时候的女娃娃啊睡在娘的臂弯里,娘哼着经年的歌谣,那声音柔啊传到儿的耳朵里哄着儿睡觉啊,娘的渔船在那无际的水面摇啊摇啊,小女娃伸长了手臂也够不到啊。

天见了几分白,丁一起身,丁氏伸出枯瘦的手毫无气力的搭住了丁一的衣角说:“儿啊给娘做棺吧。”

丁一悲从中来跪向床头握住丁氏冰凉的手塞进被里,“何至于此?娘…”

丁氏虚里实里做了一宿的梦,没气力再说什么话,待都起了来丁氏身边有了人丁一便去为丁氏做棺。

丁木匠做的棺有很多了,他各个都记得,丁一做的棺却少,为丁氏打的算一台。

木头堆在丁家院子里,沙沙的刨木声令丁氏多出几分神往,那草席子裹身子如何中用,后头工序到了精凿斧刻丁氏竟很想亲眼看看,丁一这棺做的慢,从冬日到了春日,丁氏常昏睡,有时也能吃下一碗稀粥,春上日头暖丁一打开了窗牖,丁氏看见了搭在长凳上木头色顶盖一边高翘的头。

那马疾驰而至,马背上的男子勒住缰绳马儿便急停在院门之外,是匹良驹,下得马来男子径直走向丁氏所在的屋子直喇喇的跪下,丁一丁七都被这身着绸缎的男子吓住不曾出声阻拦。

“娘,我是丁四,娘您变样子了,您看看我,我是小四啊。”丁四再看丁氏发现她已是病入膏肓的面貌,拉出丁氏的手来便号脉,“大哥帮我取马背上的包袱来吧。”

丁一依言取来包袱,丁四打开包袱里头全装着炮制好的药材,“这里有几味药娘用的上,还有几味药我去淘换,我去去就回,大哥多烧上些水。“

丁一此时想起了丁四,此时的丁四面庞年轻且不曾多劳,与丁一站在一处不像兄弟倒像父子,还不待丁一多问,丁四已经翻身上马去跑去府城淘换药材。

原以为丁四用水是为丁氏所用,不想这人在外已吩咐惯了家仆,丁四将淘换回的药材分了剂量丢给丁一,“大哥你快去为娘煎熬汤药。”丁四提着那一大桶水去了从前自己所住的房中冲净满身风尘换了一身半新的绸袍。

待丁一熬好了汤药,丁四便接过碗来,“大哥我腹中空空劳你弄些吃食。”

丁四等着药温下来,丁七在丁氏屋里守着,丁四已不认识他,便问:“你是我哪个弟弟?”丁四半托着丁氏起身,“娘,喝药了。”丁氏昏睡着听闻叫她微张了口,丁四喂了这一碗药下去,丁七与丁四说不上亲近,许多记忆已然忘却了只回答道:“丁七。”又告诉丁四呆坐在一旁的是丁九,丁四欲同丁九说话,丁七瞄着他手里的药,“药要凉了。”

药汁滴落了许多在丁氏身上与枕边,丁四在袖中拿了手帕给丁氏擦了擦,那绣着雀鸟的帕子便放在了丁氏枕边,丁一端来了吃食,“四弟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家中无甚好东西,将就着吃吧。”

丁四道:“多谢大哥,没想到我离家这么多年,家中还是如此潦倒。”

丁一闻言有些窘迫,几只碗筷放好招呼丁七与丁九来吃,丁七这时已经提起夜香桶要去倒了,丁氏病后虽无能侍奉汤药,倒夜香这活丁七也肯干,“大哥我先倒了这东西再来。”

往日都是黄昏去倒今日偏早了几个时辰,丁七从丁四身旁走过,丁四觉着那味道攀盈在鼻尖恶心的实在吃不下饭食,“大哥我还是吃不下,娘病了应该有些日子了,可用过什么药?心乏神伤当用温补,虚耗过重当下猛药。”

丁七回来坐在桌边吸溜着米粥,丁一未曾细说,只道:“用了参。”

丁四以为是药方中的一味,耳边是丁七难听的吃相,丁七持着筷子的手方才提过夜香桶未曾洗过,丁四胸中泛着恶心,“丁七食不言寝不语,吃饭轻声一些。”

丁一在旁吃饭都控制着慢了些,丁七浑不在意,上上下下将丁四打量个遍,“哪里来的公子少爷,少小离家不管爹娘,如今管起我来了,瞧不惯倒早些离了这潦倒人家,回你的地上做老爷去。”丁四登时脸上发烫,方才自己所言倒真有些嫌弃之言,丁七吸溜的声音更大了。

“四儿。”丁氏正解救了丁四。

“娘。”丁四坐去床边。

丁氏睁眼看将她手握住的丁四,为娘的哪能不认识儿子,又唤了一声,“四儿。”

“是我,娘,我回来看你了,您这病不妨事只要安心修养必然能长命百岁。”

丁氏如今看见许久未归家的儿子倒也不至于再灰心丧气,丁氏点了点头因病无甚力气又要睡去,烛火燃上丁四想尽些孝心,“大哥打些水来,我给娘擦擦脸。”

丁七收拾碗筷的声音奇大,隔着内墙听得一清二楚,“自己要献孝心倒叫大哥端水。”

“本也是要打水给娘擦脸的。”丁一端了水来给丁四,却不想丁四让到了一旁让丁一为丁氏擦脸,“大哥照顾娘辛苦,家中物什一应都老旧了。”

“你莫要见怪。”丁一拧了布巾,他啊实在喊不出这声四弟,丁四通身已与此处格格不入。

“我省得,这些年大哥与七弟经营家中辛苦。”

“娘这里还是我守着,我去与你铺床。”

这一夜因被衾未熏丁四不能安枕,腹中饥肠辘辘丁四起了个大早未丁氏诊脉,有所起色丁四没有变药方继续以药温病,待丁氏能下床后丁四才改了方子,下地接了地气后丁氏的精神倒一日好过一日了,只是相较从前气色还是差了三分,好在丁氏的命保住了。

丁四在家中停留的这些日子,缓缓知道了家中兄弟的事唏嘘不已,衷感命数索然,丁四便与丁一商量到坟地里祭拜先人看望兄弟,老实说来因丁四少小随师学医又兼离家多年,除却记忆里家中的贫苦依旧,骨肉亲情早已淡去不少,坟冢新旧远近的立着,丁四拜去四顾之间音容笑貌都已远去,丁家的祭拜过,又往自己师傅坟冢上磕头去了。

丁九待在丁氏身边,丁氏拉着小儿子的手放在手心里,丁氏已经大好正看着门外等着丁四回来,丁四与丁木匠一同进门,丁四见着丁氏便唤,“娘,我与大哥在村里走了走,倒都和从前一样,只是乡音依旧人面不再旧春风。”

丁氏见他们走来也笑,“娘炕了饼子你和老大吃去。”

“好啊娘,许久没吃过了。”

“老四得空给小九看看吧。”

丁四握着饼子知丁氏的心思,“我已看过九弟的脉,心窍失志不固精气,若起病时用药或辅以银针方刺穴能治七八分,如今九弟心病深陷,何况我只学得看病开方,行针一道半知而已,恐怕帮不上九弟,也许有一日九弟自己想明白了也能自愈。”

丁氏听闻后倒不再强求,那打磨光滑的老房晒在阳光下,“老大你们一会给这物件搬到屋里放着。”

“还不曾上漆,阴干十五日方算得成。”

“罢了,这样就成了,要那劳什子黑蒙蒙一层的做什么,擡进屋里放着罢。”

从这以后丁氏的屋子西角搭着长凳摆着这一所老房。

丁四归家日久闲来无事也往山中去采些草药,村里人也都知道了他的本事,有些病痛的都来丁家求医,门户冷落的丁家也有了几分热闹,丁四端的比这村里的人都多几分见识,平日看病也与乡人多说些话,乡人都说丁四在外头是得了些造化的,竟有人上门来打听丁四的亲事,丁氏只说还没有娶亲。

丁七娶亲的事自然更急,“娘也不多为我想想,我如今的年纪出去那一个不笑我?”

丁氏知他不过眼馋上门来问的都只提丁四,平素丁七为人有目共睹谁愿意自家的闺女嫁给贫家懒汉,丁氏只得说:“外头打听了这么久也该有音信了,再等等罢。”

“等?等到什么时候去?咱们家人丁还嫌不够少。”丁七这番横冲直撞的话冲的丁氏一阵讷讷无语,丁七自感失言但又想再迫一迫丁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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