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2 / 4)
“你是死的?还不跟去,待他出息一并回来。”丁太爷自是舍不得独孙吃苦,擡手照着丁奉新头上一拍,老人家手劲倒是不大,丁奉新苦巴巴的跟着他那宝贝儿子后面,远远的坠着,丁照一背篓的吃食沉的不像话,丁奉新倒一身轻松,嘀咕起自家父亲,心偏的没边了。
丁奉新极尽责任的跟在丁照后面,捡他吃剩的面饼,拾他嚼不动的肉干,丁太爷原想着丁照应当是循着大路进州城,若能觅得伯乐识得丁照一身灵气,于丁家也是一番恩遇。
丁奉新已然顾不得什么父子情义,“呸”的一声唾他爹说的出息。丁照小儿背负竹篓,一路吃一路丢,初时丁奉新想来自家儿子平素不见什么大主意,出了门到底不一样竟有这般破釜沉舟的气魄,早些丢净了吃食锻炼自身的意志,这些吃食不知养活了这一路多少活物。
丁奉新才跟了五日,丁照的竹篓已然见空,倒都不曾饿着肚子,丁照绕着山脚走了个囫囵,步子迈的多路却没走多远,丁照卸下竹篓靠着老树,山中月光幽幽,昏昏欲睡,掏出打火石两厢撞击来去几十个回合点了杂草树木取暖,他睡于极上风的土丘之上,背靠两人合抱不住的大树,睡的极熟。
一阵浓烟呛醒丁奉新,睁眼漫天的火光汹涌要将人吃下,他看向丁照走过的方向心内一沉,顾不得这许多,埋首冲进火光之中,山野曼曼似他这般舍身救儿的父亲大抵也不多见,火星撩破丁奉新的衣裳,见到丁照时,丁奉新端的是烟封肉干满脸熏的黢黑,胡须亦弹卷成一团,一手拎起丁照的耳朵,丁照醒来就见他老父犹如阎罗,身畔冒着黑烟竟还有红光伴相,顿呼:“爹,爹您死了不成,何必托梦,儿这就归家。”
丁奉新左手擡了头,终归没有对丁照来上一巴掌,两父子回村路上,村民尽皆提盆擡桶去灭山火,众人只当作是天火不曾往人祸上想,这火天黑灭到天亮又至黄昏才灭,丁照跪在丁太爷屋子门口,丁太爷瞅见丁照软着身子跪着,前日儿子提溜着孙子耳朵灰溜溜的回来,这般所做作为,丁太爷终究顶不住生出一口郁血却又被迫咽下,罢了,命耳。
丁太爷与丁奉新深知丁照不得出息了,新的期盼又日久成空,丁奉新甚至请来村内大夫来给儿媳看诊,丁照也未落下,一二年间都未得到喜询,丁奉新与妻子态度愈发冷淡,甚至为儿子休妻另娶也在筹谋,只是不得好的人选。
丁照家的早早的将家中的水缸打满,自进门先时丁家父母多有厚待,如今也怨不得他们,丁照家的不愿做孤魂野鬼,成家不易,她是极珍惜的,打完水便要去准备早饭,一阵天旋地转,水瓢连带至地上发出声响。
“作死啊。”丁奉新家的走来,却见丁照家的昏倒在地,请来村中郎中诊脉,直与丁家道喜,原来儿媳已有四个月身孕,劳累至此才发晕示警。
一时屋内仿若大放异彩,满堂喜气,丁家人皆面露喜色,丁奉新当即便要告知先祖,“总算…总算有后了。”
至秋日,丰收,瓜熟蒂落,丁奉新家的亲自接生出了大孙子,满村皆来道喜,孙子的名一直定不下来,丁奉新思来想去总不称意,琢磨来琢磨去,心内烦躁,再瞧丁照那副当爹不像爹的样子,“三十好几的人了,如今有了子嗣还不思进取,整日躲懒,你是如何?马猴翻绳露大腚的东西,通没有你这般不讲脸的,家里地里你能行哪一番事业?”
丁照耷着脑袋任凭他爹骂,不擡头也不做声,丁奉新家的听不过去过来扯了丁奉新的袖子,“孙子才吃了睡,你声音小些罢。”丁奉新才作罢。
照着丁照屁股蛋子踹了一下,“给你儿子取名,你有什么想头?”
丁照略一思来,“丁一。”
丁奉新作势要打,丁照擡手欲挡,嘴里飞快,“一二三四五六七,子子孙孙无穷尽。”
丁照躲过一劫,丁奉新坐下饮了一口水,心内思索,无穷尽,无穷尽好哇,丁家子孙单薄,贱名好养活的俗语也是老教方了。
定下孙子的姓名为丁一,丁奉新算能睡个好觉了。
待到丁一牙牙学语,丁奉新遍四处寻教书先生,这世道倒下一个锄头能砸到农夫的脚,识字的先生少见,村里只有一位郎中,认得些药书上的字,恐将丁一带偏,拜师的事虽急倒不是十万火急,丁奉新稍识得几个字,祖传的,丁奉新拿着竹枝一字一字的交给丁一,丁一不似丁照,丁奉新教下一字,丁一便能记住,丁奉新让丁一骑在脖子上,在村中逢人便夸丁一聪慧。
“天玄玄,地攸攸,苍苍人茫在野中。随天时,顺地利,存谷满仓食满斛。”丁一骑他爷脖子上,稚声朗朗的背着。
“好孙儿,好孙儿。”丁奉新志得意满,寒天酷暑的劳作也不觉苦,丁奉新所学不过尔尔,照他看来丁一聪慧已越乎常人。
即过两载,丁照媳妇生下丁二,至如今丁奉新才算认定丁一的名字取的好也大气。丁照也算有些用处。
丁奉新自带大丁一,六载过。终寻得一位年过五旬的老书生,家学深厚,是从名师后在家在家自学,提笔写下的字已有半个屋子深厚,虽未得引荐得当世功名却自视甚高,自觉是怀才不遇,襟抱难开,丁奉新实在诚心,两条腿老天拔地的走去三十里外的书生府上,当真与平常人家不同,离府门十米便能闻见书香气。
“您又来了,这都第五趟了,书生老爷还不肯答应收您家的孙儿为徒?”村子来来去去皆是老人,丁奉新近两年里来了前后三四趟,村子里的人倒从未见过这般诚心求学的老人家,喜说话的上前打听才知原是为自家孙儿求师,丁奉新口中的丁一是绝顶的聪慧,如能得书生教导必然能别有一番际遇,难怪每次或前胸抱着米面,后背背着腌肉或怀中揣着银钱,从不空手。
书生正名士风流,衣衫半去墨染胡须,纸上跃然风骨极佳的好字,丁奉新看来。
书生老爷半眯着眼睛,“喔,你又来了。”
丁奉新放下抱负的东西,拜道,“为不器孙儿前来,若先生能为我孙儿师,我家虽不能以五畜为束修,却愿意以倾家之力供养先生,待孙儿得了造化必然不敢忘记先生恩情。”
书生老爷撚撚胡须,“你倒诚心。”书生老爷暗自思索如今靠祖产田亩租续也只买得薄纸三刀,况乎笔墨,如今有人愿意供奉且如此心诚,不过一个小儿教了也便教了,便问:“多大了?可开蒙?”
丁奉新觉出书生老爷将欲松口忙答道:“已是七岁,未得开蒙,自教了几个字,我这孙儿极聪慧,记性好,教什么都不费劲。”
书生老爷擡眼看了看丁奉新,“你竟识字。”
丁奉新羞愧道:“家道中落,勉强学得几个字。”
“难怪你有这般见识,罢,我收下你那聪慧的孙儿,不过须得他住在这里,往日非死父母不得家去。”
“是是是,这是自然,进学重要,一切所需我家必都备齐。”
书生老爷点了点头,“明年七月再来罢,孩子大了才听的懂书。”
丁奉新原想早些送丁一来进学,贸然开口怕得罪书生老爷,再者自己夸下海口,供养书生老爷说的容易,丁家非是富户,多少年积攒了些粮食,这两年往书生老爷这里送了不少,将来丁一进学的笔墨纸砚,丁奉新抹了把额间的汗,咬咬牙只看丁一出息罢,明年七月,还有大半载,多些出力再挣出两分家私来。
“是是,明年七月头上我便带孙儿过来正式拜您为师。”丁奉新不敢多停留惹人嫌烦,出得书生府上,便有闲人来问:“书生老爷答应了没有?”
丁奉新挺着后背,“听得我家孙儿聪慧,已经答应收我家孙儿为徒了。”
丁奉新浑然生出一股劲,两腿摆动极快回到家中,这般远的路他是舍不得孙儿吃苦,更是怕孙儿瞧见自己哀哀求人的模样,故每每来时都将丁一留在家中。
归家果见丁一捧着油灯在门前等着自己回家,使了力气抱起大孙子,“明年七月你可就是小书生啰。”
丁一听闻自是喜不自胜,自小丁奉新便告诉他读书是不得了的大事。
半载里,寒月丁奉新便上山置陷阱待蠢物自投罗网,又将家中圈养的鸡大半杀了烟熏藏在地窖,春起便翻地农种,一日不得闲至六月,屋前的桃树盛满了鲜红的桃子,水嫩。丁一与丁二站在桃树底下吃,来年这树下吃桃的当又多一个小娃。丁奉新瞧来这幅景象实在可乐,高呼:“娃们,吃多少些了。”看地上的桃核没少吃,丁一拿着大桃,“爷吃。”
丁奉新接过却没吃,“留与你师父吃。”
丁一早记得读书的事,“爷,啥时候去啊?”
“哈哈哈,待黍米收却便带你去进学,你可要好生读书。”丁奉新肚子里的几点子存货早已倾囊交予了丁一,学来学去早没有了意思,丁一缠着问丁奉新进学的地方啥样,师父什么样,丁奉新教他听话。
“不能回家了吗?”小娃巴巴的看着自个,丁奉新侧过眼帘,“学书不要念家。”丁一说:“是。”
丁奉新抱着孙子沉吟了半刻,“爷会去看你,若不好好读书小心一顿好打。”
丁一倒不怕打,长这般大丁奉新一直待他如珠如宝,生怕磕了碰了。
天色不早,一家子分睡三房,丁一独自一个小房,丁奉新专砌来给丁一读书使的,却不想去进学后就用不上了,笔墨纸砚丁奉新淘换不到顶好的,却也费心去府城淘换来一套适用的,稚儿开蒙也足见用心,丁一还不敢在纸上着墨,床边地上的土未夯实,拿着竹枝能划拉出字迹来。
起个大早,丁奉新同老妻一同往田里收黍米,日晒脊背收来满斗粮,丁奉新家的递水来,“他爷歇歇吧。”丁奉新擡直了腰接过水,不想满头红日,张嘴想叫老妻看看新鲜,身子却直挺挺的向后倒去。
丁奉新家的伸扶不及反被带倒,丁奉新四肢僵直,眼中血红,张口无声,两眼发直,老妻见此身子软了大半,这样怕是不好,一时哭腔频出,“快来人啊,快来人呐,救人啊,他爷他爷你可要好哇。”不停的搡顿着丁奉新的身子,田间劳作的村人赶忙丢下活赶来帮忙七手八脚擡着丁奉新归家,颇有见地的村人忙道:“快去请郎中。”
待到村人拉着郎中到时,丁奉新只剩一缕游魂,郎中把脉后便摇头道:“劳费至心神俱损,身是千斤重担,药石罔效,可叹我学道不精不能救他。”郎中原就是村内的祖传的医学,与丁家熟识,诊费未收便起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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