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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3 / 4)

丁奉新家的顿时捶胸大哭,丁奉新不得动弹,丁一挤到床前跪着,直哭着喊:“爷,爷,我乖着呢,送我读书去啊,爷你别死啊。”

丁奉新擡起千斤重的头手覆于丁一头顶,“读…进学,都是你的…咦…嘘。”登时凡尘了去,万般无奈皆休谈。

丁奉新家的啼嚎:“他爷他爷你可还有话啊,你走的倒快,你倒不害人,可叫…可叫我依仗谁去。”堂中众人皆劝慰,丁照抹了泪点也拉着丁氏,“娘,有我罢。”丁氏握着空拳照着丁照后背锤打了两下,“你可撑起门户吧。”

丁奉新的后事村中人皆来帮忙,丁照开了地窖取出,按照村里旧例,吹拉弹唱一一请来,丁氏神不思属守在奠前,孙子们跪在堂下,天色渐暗,丁照家的与村内帮忙的村妇备好饭食,地窖开开合合不知几次,满村皆来道恼,丁奉新的丧仪未落得下乘。

待棺木落土,丁照取了黄纸烧与墓前,丁一哭得伤心,丁氏拉在怀里只当依靠。

诸事毕,已过七月。

“爹,爷说送我进学。”丁照歪在竹椅里身子一动不动,擡手拍了拍丁一的头,“你带丁二玩去,那事你爹办不到,你爷走了这事你就忘了。忘了吧。”

丁一站在竹椅边不肯走,丁照伸手便推丁一边去,“去去去,玩去。”

丁一略感伤怀回房抚弄丁奉新为他准备的笔墨,“爷…”直淌眼泪,左右瞧不见丁奉新为他准备的纸张,厚厚的一沓纸丁奉新前后背着猎来的山鸡野兔跑了三趟府城才辛苦换来。

丁一杵到他爹面前,满含热泪声音不稳道:“爷,留给我的纸呢?”

丁照擡眼看他,“什么纸?”

丁一声音也越发大,“爷留给我读书的纸。”通红着眼睛冲他爹吼。

丁照这时已然动身站了起来,神色口气依旧淡淡的,“烧了。”

丁一伸手推他爹,“那是爷留给我的。”

丁照不耐,擡手照脸将小儿打的趔趄,囫囵转了个圈坐到了地上,“烧给你爷了,你再找他要去。”浑然不管小儿心思走进了屋内。

丁一捂着发烫的脸,收了眼泪直盯着地上土星,低声道:“爷要丁一读书,爷要丁一光耀门楣,爷不要烧了的纸,要丁一习字念书的纸。”

丁一起身后一气跑到山脚丁奉新冢前跪着,抱住木头字碑,似这般就能得到丁奉新的庇护,恍如丁奉新从前让小儿骑在脖子上哄着玩。

天暗,丁氏与丁照家的田间劳作回来,才听丁二断断乎乎说了这动静,一时丁氏出门去寻丁一,丁照家的在家煮饭烧火。

山脚,孤冢一座,点翠苍苍,小儿也苍苍,丁氏还未走近已经蓄满一腔泪水,将已经睡着的丁一从碑旁抱开,丁一醒来便唤丁氏:“奶。”

丁氏要抱着他回家,丁一挣扎着下地,牵着他奶的手,丁氏软着心肠劝慰丁一,“你不要与你爹见怪,他虽混账,却是我生下的孽障,不要理会他,孙儿啊奶对不住你啊。”

“嗯。”丁一自是神情低落。

“孙儿啊,你进学的事,家中负担不起了。”丁氏抹了一把眼泪。

“是。”

“明日起和奶跟你娘下田去吧。”

丁一停下脚步,看着丁氏,“奶,你别哭了,我都答应。”

“好,好孙儿。”

回来家中,丁一脸上紫痕又明显了些,烛火下瞧暗暗发灰,丁照家的抱过儿子,拿着热鸡蛋在小儿脸上滚,丁照吃着饭也觉得没意思,倒没出口责怪丁一跑出去。

丁氏到底心疼孙子,“那是你儿,打这样重,你作死啊,我和你爹何尝动过你一根手指头。”

“再不动手打他了,娘,吃饭罢。”丁照快速扒了两口送进嘴,撇了筷子下桌便去自己屋子里。

丁照家的抱着丁一问:“还疼不疼?”

丁一摇头,丁照家的说:“今夜和娘还有弟弟睡吧。”

“丁一回自个屋睡,丁二和我睡一处,你快生了别折腾了。”丁氏安排妥帖,晚饭实在吃不下,丁一也不肯端碗,一桌子碗筷只动了丁照这方。

丁二拉着他哥,“哥我陪你睡。”

丁氏便让两兄弟洗脚去歇息了。

隔天一大早,丁二还在梦中,丁一起来随丁氏与娘亲去田间干活,从前丁一只在家中认字习字,如今丁氏一点一点的教他,教时令认优种造厚肥,半大的娃子挥着比人高的锹,丁氏暗念,“他爷别怪我。”

丁照家的生下老三,将满三月,丁氏积劳成疾,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终日卧床还需饮药,郎中开来草药熬煮却不见效果,郎中也没了法子,“若用人参吊住这气,佐以汤药厚补,过了这气滞之期或许有救。”草药山间易寻,人参难得。

丁照也只得听命准备后事,丁氏也深感自己天命无多,弥留之际,儿孙皆在独独少了丁一,丁氏让人都出屋外,只留下丁照,手心火热抓住丁照的手,“照儿…你日后改了吧。”

丁照直落泪点头。

丁氏从身侧拿出折痕日久的布包交给丁照,“你可立起来罢。”丁氏头发已然花白,跟着丁奉新便劳苦,丁奉新走后丁氏更苦,心内凄惶,儿子不成器,幸而还有孙儿。

“孙儿啊,孙儿莫怪奶啊。”

丁氏去了。

丁照家的抱着丁三牵着丁二到床前跪下。

丁一踏进门内见家人跪倒,心知不好,攥着人参到丁氏床前唤她,“奶,奶…”回天乏术尔。

丁一听郎中言,仔细询问其人参根茎叶貌,何处易长何处易得,独自进山林一宿一日,才寻得半手大的人参,丁一心急,人参根须皆断只想快快归家救命,可叹丁氏无福。

丁氏容身之地紧挨着丁奉新,棺椁不及打造,一卷草席堪堪掩住苦命人,土掩成丘,许多年间并无人问及丁氏姓名,木碑照字上雕来也只三字,丁氏冢。

丁氏走后,丁照家的照管一大家子人,年景也不大好,存粮吃光了家里的口粮也需俭省,丁家几代开垦的田亩,丁照家的带着丁一勉强能种满田亩,儿子们大些的也在田间忙碌,体贴丁照家的辛苦,丁照宁肯空着肚子在阴凉地方躺一日也不肯拿上锄头去挖上一垄土。

丁照媳妇说道过几回,丁照没脸没皮左进右出只当听不见。

赖活着不也是活着。

天不悯农,一身力气费在地里,结果却不如人意,换不来金换不来银,能得一口饱食已是蒙天大幸,庄稼人苦出来的泪也得上贡到田里,丁照家的咬牙撑着,她供不上娃儿读书,如今连田耕人家也做不得了。

丁一杵在她跟前,这孩子不似从前,似乎灵气四散再不谈读书,“儿啊,跟着木匠学门手艺罢,也好或卖或换得些利好活命,咱们不能困死在地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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