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授时历(8 / 17)
而且会津藩仅仅以数千袋米起步,到五年后的现在,领内已经设立了二十三所社仓,储藏量超过了五万袋。
这个制度同时在数个藩国内试行,但其他藩的成果都远远不如会津这个贫瘠之地,可见正之在民生方面如何用心。后来会津藩甚至可以在欠收时借米给其他藩,以至于得到了“会津没人饿肚子”的评价。
与刚才的激烈过招不同,这一局非常平和。
正之的叙述也平淡地继续着。
近侍和富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隔壁。春海独自面对这位伟人,心中感慨万千。到底是多么巨大的使命感在背后驱动保科正之这个人呢。他致力于从侵略与防卫到“民生”的权威大转换,不仅影响了幕府,还影响了武士的传统和这个新时代。
其他人,比如春海这样的一介棋士从来未曾有过如此的想法。春海从天守阁的消失中感受到“新时代
”,而此刻提议不重建天守阁的人物就在眼前,仅仅如此,异常的兴奋就使春海感到头晕。
为丰臣家效忠到最后的石田三成在被处死之前曾引用『史记』中“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虽然场合不能相提并论,春海觉得自己正是如此,唯有感叹而已。
当然这些不是保科正之一个人的功劳。没有将军家纲和幕阁要员以及其他数不清的人物的配合与协调,都是不可能的。
但即使如此,幕府能在短时期之内完成大转换,正是因为有正之这么一位贤明的君主。事实上,现在春海还不知道,后来将军家纲所称颂的“三大美事”,即“禁止切腹殉死”、“废除大名证人(人质)”、“放宽末期养子的限制”,都是出自正之的建议。
特别是末期养子,直接和各藩的存亡有关联。限制的放宽极大程度地抑制了规模多大十数万的无职业浪人潮的出现和政局动荡。
【末期养子:没有子嗣的领主在将死之际收养继承人。禁止末期养子也是幕府初期削弱藩国的手段之一。因为藩国的撤销,许多武士成为了浪人。】
当然,正之的建议遭到守旧者的激烈反对。
不过他的特质在于能够缓和冲突,转化成共鸣。
「这些仁政……正是孙子的“道”。」
春海不由地说道。执政者与人民齐心协力,一起致力于国家繁荣就是“道”,这是军事兵法之祖孙子的理想。这个理想在厌恶军事的正之身上得到体现,并不讽刺,恰恰是顺应新时代的价值观转变。不过春海学过的兵法只限于孙子,所以他只是想不到其他例子。
「“武”若不加以限制,便会无限膨胀。“兵贵神速”这句话说明,“武”只要有机会就会变成“久”。」
正之顺着春海的观点,用一个例子来阐述孙子的教诲。
“久”指的是持久战。孙子认为这是国家衰亡的原因,告诫人们一定要避免。不过正之那句话中,又加了一种截然不同的解释。
「太阁丰臣秀吉也可以说是被“武”吞没而灭亡的。为了侵略明朝,向朝鲜派出重兵,企图让天皇迁都南京……可见“武”这个怪物难以抗拒。也许太阁本人虽不愿开战,却骑虎难下吧。」
向朝鲜出兵是丰臣秀吉晚年最大的失败。派出了十几万将士,却没有任何成果,甚至连有利于日本的贸易体制也没有建立起来,反而还让仇日情绪扩散到整个朝鲜,在贸易和文化交流上损害了国家利益。同时日本国内受战争所累的将士们的怨恨一代一代延续至今。
「太阁殿下不愿开战?」
春海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观点。这场战争难道不是在丰臣秀吉坚持推动下进行,然后直到他死后才结束的吗。
「战国结束、天下太平后,少了什么,算哲知道吗?」
正之反问春海。棋盘上的走势悠哉游哉,对于春海来说下子都不需要思考,可是他仍然无法跟上正之的话题。
「……少了战争。」
春海说出这个理所当然的答案。正之重重点头。
「所以君主给家臣的褒奖少了,国民失去了犒劳。就像现在这盘棋,空白处逐渐被填满,新的棋子无法插足,失去了生存空间。所以就开始觊觎新的土地,向国外出兵。」
春海呆住了。他不曾有过这些想法,但他肯定这些就是事实。给家臣的褒奖需要新的领土来保证,国民的生活需要武器、战马、粮食、木柴、衣服等战争消耗品的买卖来保证。没有战争之后,武士与其他国民都失去了生存的依靠,陷入困境无法自拔。
「极度膨胀的武力会吞噬国家,当没有东西吞噬时,太阁就灭亡了。黩武的世间毁掉了他。而大权现大人(家康)在江户开府时,为了不重蹈覆辙,首先收集了大量黄金,足有六百万两。」
「六百万两……」
春海睁大眼睛。难以想像的巨大数字。如果把那些黄金都搬到这间屋子里来的话,恐怕屋子还没装满就被黄金的重量压垮。仅靠国内的产量还没法收集这么多黄金,所以肯定从国外买进了很多。
「那六百万两黄金马上就用完了。」
正之淡淡说道。春海没想到他如此轻易就把德川家的秘密说了出来,而且也没能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六百万黄金没了?到底怎样才能花掉那么多黄金。不过春海隐约察觉到了答案。
「用黄金来改变穷兵黩武的国家。好在及时赶上了……」
保科正之所渴望的“民生”并不是他一个人的理想。德川幕府阻止手中的霸权这个怪物吞噬自己的唯一途径就是“泰平”。可以说,江户就是为此而诞生的。而且为了将日本全国的社会构造重新组建,必须投入莫大的资金。
「虽然也造成了难以估量的铺张与浪费……关键的教化还是广泛传播开来。消除“下克上”这点……的确是及时赶上了。」
春海也不由地点点头。正之所说的教化是“朱子学”。
“即使君主愚钝,也不能以武力弑君,取而代之”。
幕府推广朱子学,就是为了彻底地普及这一思想。黩武的道德正好相反,乃是下克上。君主如果没能力的话,藩国就会灭亡,所以当然要让更优秀的人取而代之。
而把这些战国的常识埋葬,正是正之和历代幕阁全体的夙愿。
「为此幕府不得不残忍,而我也做过多次的帮凶。」
说完正之露出微笑,非常悲哀的微笑。
「发现哪个大名有军事才能,就剥夺家产,摧残打压。」
从正之的语气中春海察觉到,那些策略并不光明磊落,几乎可以称的上是奸计。许多大名被贬为平民、抄家、削减封地,只是因为引起了德川幕府的猜忌。悲剧总是在发生,其中不乏德川家血脉的大名,对他们的处决在舆论上连掩饰的余地都没有,是赤裸裸的骨肉相残。
「与幕府的教化相违背的学说悉数被埋葬。不管有多么神圣,都活生生地装进棺材里,钉上盖子埋入土中。」
春海忽然回忆起御城里紧绷的气氛来。
山鹿素行出版『圣教要录』被判定有罪。那也是出自正之的意向。
即使正之没说出来,春海也非常明白。
山鹿素行的思想旨在告诉当今武士们如何生活,如何凌驾于民众之上,几乎没有从民生出发考虑。他把以前的武士形象理论化,最后又回到了正之所否定的“顺应天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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