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第102章天懿（2 / 2）

在这些人看来，皇帝最好自己生一个皇子继承大统，再不济也该从梁氏宗谱里筛筛捡捡，收养个身家清白的男孩。

无论如何，也没有立皇妹为储君的道理。

梁元君也知道朝臣不会答应，说完这句便怅然地盯着稿纸上稚嫩的笔迹。

庾明舒张了张口，含蓄道：“来日方长。”

所幸梁元君和杨乐仪都能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她们还年轻，足以将那些守旧的顽固势力都熬死。

…

又一年冬日，行宫传来消息，太上皇时日无多了。

为表孝心，梁元君带着太后、福安公主还有梁天瑞一同去行宫过年，一家人陪太上皇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

早在天懿元年，梁珩便从昏迷中苏醒了，可他卧床太久，身体机能退化，四肢都明显萎缩了，即使意识清醒也无法重返朝堂。

多年未见，他幽居行宫，在内侍和宫女的照料下，身体状况丝毫不见起色，反而越发形销骨立。

梁元君带着福安公主进殿，看见榻上那具恐怖的人形，福安吓得惊呼一声，很快又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克制地抿紧唇，躲在梁元君身后。

榻上的人听见惊呼声，忽然狂躁地挥开宫女手中药碗。

瓷碗落地，发出刺耳的响声，宫女内侍已然见怪不怪，麻利地蹲下去收拾残局。

贺宁从殿外进来，对福安的嬷嬷道：“先带公主下去吧。”

嬷嬷欠身应是，赶忙将福安公主带离。

贺宁觉察到梁元君身形微僵，于是轻轻地抚了下她的肩，随后径自走向内殿，坐在了梁珩的榻边。

榻上的人双目无神，枯瘦的手四处摸索着，饱含恨意地痛骂：“毒妇！朕错信于你，以至今日！”

宫女内侍低眉顺眼地退出殿外，对太上皇这番怒言仿若未闻。

贺宁笑盈盈地将他身上的被子盖好，从他榻边抽屉里取出药丸，亲手将药丸送进他嘴里，温声细语地劝：“陛下消消气，有什么话等服完药再慢慢说。”

梁珩紧咬牙关，挣扎着将药丸吐出来，左手胡乱抓起一旁的枕头，狠狠朝前方挥去。

“带着你的丹药滚出去！休想再毒害朕！”

贺宁轻松地躲开他，眸光渐冷，“这药方可是钟太医开的，陛下不是最相信钟苹了吗？”

梁珩自知理亏，耗尽了气力仰面朝天，胸口剧烈起伏着，鼻息间呼吸粗重，听得人喘不上气。

他似乎还在叫骂，梁元君走上前来，只依稀听到“毒妇”“贱人”这种字眼。

她细细端详着父亲如今的模样，面颊凹陷，头发干枯发白好似荒草，手臂肌肤生瘢，怎么看都不像活人。

梁元君心下生出一股寒意。

如果当日没人识破钟苹所献药物有异，任由她沉迷其中、服食成瘾，今日变成这副不人不鬼、骇人模样的就会是她。

一想到要害她至此的人竟是她的亲生父亲，梁元君定睛看着榻上的人，心里生不出半点怜悯。

“你们母女戕害皇嗣、谋逆弑主，你们牝鸡司晨、祸乱朝纲…贺宁、梁青鸾，你们会有报应的，你们不得好死！”

梁元君平静地听完了这番痛斥，坐在榻边，对榻上的人说：“父皇在行宫养病的这五年，大梁社稷安定，百姓衣食富足，有学之士学有所用，天下生民劳有所得。”

“如果世间真有因果报应，梁元君也无愧于心。”

她的声音清冽，声线平稳，听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与梁珩气急的状态对比鲜明，显得榻上的人毫无帝王威仪。

事实也确实如此。

如今的梁珩在心理上恨毒了丹药，身体却一日也离不开药物的抚慰，隆冬时节，他的体内却像是时刻燃着一团火，热得他情绪癫狂、浑身躁动。

最近这半年，他的眼睛也花了，看事物一片模糊，咫尺之距的东西他都辨不清轮廓，更分不清每日守在床边的是人是鬼。

一个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掌控的皇帝，还能掌控天下吗？

无数次午夜梦回，梁珩都在后悔自己没能看穿贺宁的真面目。

何来贤妻，此毒妇也。

…

梁珩没能熬过天懿五年的寒冬。

太上皇驾崩，礼部翻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章程，有条不紊地执行国丧流程。

这场丧事对天下臣民似乎没有多大影响，他们早已习惯了天懿一朝的新风貌、新气象。

半年后，梁元君首次提起立储一事，不出意料地遭到了许多反对，但也有不少人为表忠心，将十岁的福安公主夸得天花乱坠，称她是大梁之祥瑞、天赐之圣君。

听到风声的福安公主不可思议地指指自己，“祥瑞、圣君，庾老师，他们说的是我吗？”

教学任务繁重的庾明舒抽走了她手里的折子，将深蓝色封皮的御制教科书摆在公主面前。

“公主殿下，我们今日来学习《战国策》中《邹忌讽齐王纳谏》一文。”

福安眨眨眼睛，视线恋恋不舍地从奏折上移开，转而捧起书本，一字一句地将文章通读一遍。

听着小姑娘稚嫩而清脆的读书声，庾明舒眉眼都柔和了。

天底下怎会有如此听话的学生？

给福安授课的次数多了，她偶尔会冒出一些大逆不道的想法——如果福安不是储君，她真想把这孩子拐回去自己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