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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一进入森林，其他妖族立刻散开，各自往怨气最重的方向前去，此次前来的妖族要么本身修行的道就有避邪之用，不然就是种族特性，不怕怨气。邦缘光快要化龙，自然也不怕这些怨气，为了怕惊扰浅藏的虎妖，还未进入森林，他跟邦缘光就都已经收敛气息，此刻走在怨气遍布的森林中，还没走一刻钟，他们就都各自斩杀了十数只伥鬼。

邦缘光笑了声，赞许道：“谁说仙君不善剑道，虽然用的是琴，但是仙君的剑招却扎实漂亮。”

罗黎伊抽了空撇了邦缘光一眼，那眼神淡漠却透察人心，仿佛将邦缘光的魂魄都看清楚，让堂堂妖尊竟有一时颤栗。

罗黎伊道：“谬赞。”

邦缘光稍稍一愣，随即嘴角勾起笑容，因为兴奋导致红色的眼眸转换为蛇瞳，一时之间，冰冷的血都仿佛要沸腾起来，他已许久没有遇到可与他匹敌之人，更别说像罗黎伊这样的人，别说一开始，就连现在都看不穿这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虽然一开始就没说要结伴，但他们还是结伴了一路，罗黎伊从始至终都未想过要和邦缘光一路，因此都是按照自己的直觉，觉得该往哪走就往哪走，谁知邦缘光就这样与他走了一路。

一路鬼影幢幢，怨气浓郁到让邦缘光都皱起眉的地步，除了妖族尸体，最多的就是人的尸体，还有一些魔族尸体，虽说不是遍地都是，但也没少见，而且因为怨气太浓，视野很差，又不能用灵力将这些怨气荡开，他们只能边走边找，偏偏没一会儿又下起雨，罗黎伊捏了避水诀，邦缘光则自己用妖力给自己撑开屏障。

杀到快深处，一直都没有看到虎妖，别说入魔的虎妖，连未入魔的也都没遇到，罗黎伊停下脚步，邦缘光也跟着停下，谁知一转头，就看到罗黎伊苍白的脸色。

“仙君，你身体不适吗？”

步入化神后，罗黎伊已有许久没体会过身体不适的感觉，但现在他却头痛的要命，还极度想吐，虽然在进入这座魔化的森林时他就有稍微不适，但都没这么严重。

无情道需抛去七情六感，断绝情欲方能达到太上忘情，但罗黎伊步入化神后期后，修为就再无动静，原因无他，他是共感人，这是人格特质，不管他如何变化，唯独这点都不会变。虽然修了无情道使他在与人共情时可以完全脱出影响，但是如果情感太过浓烈，超过他的负荷，他也难以察觉。

毫无上限的接受某一种情感，就像在他没注意的时候不断被倒入浊水，在他没有察觉的时候就算满出水杯，他也很难发现，直到此刻，罗黎伊已经到了极限，这整座森林不知道弥漫着谁的恨意，大量的迷茫、绝望、想念、像是急速空转的齿轮，失控暴走在整座森林。

罗黎伊终于撑不住，靠着树干呕起来，但他多年没有进食，根本吐不出任何东西，连酸水都没有。

能让一个化神后期的修士如此痛苦，必定是有什么极为难应付的东西影响着，邦缘光警戒着四周，同时靠近罗黎伊，蹲下身问：“仙君，你还能走吗？”

罗黎伊运转久违的固神诀，如此三遍后才觉得神识轻松一些，随即头痛跟呕吐感才减少到可以忍耐的地步，他摇了摇头道：“无事。”

他的声音有些虚弱，带着软糯的鼻音，邦缘光看了他一眼，就见平时冷淡的双眸眼角泛红，眼里带着水汽，欲哭未哭，再不断落下的雨幕中，平添许多脆弱，邦缘光垂在身侧的手轻轻一颤，想要伸手扶起罗黎伊，但还未伸出对方就先自己站起身。

邦缘光仍在警戒四周，罗黎伊只能解释：“年少时我曾经脉碎裂，是那时留下的后遗症罢了，让妖尊费心了。”

邦缘光这才稍稍放下警戒，又多问两句：“仙君还撑得住吗？若不行就不要勉强，损及身体总归不好。”

罗黎伊却迈步前行，“我已化神后期，无所谓。”

飘逸的白衣在雨幕中踽踽独行，挺拔的身影被雨水模糊，草草束起的发丝松散在身后，随着行走轻晃，邦缘光看着那抹白色的身影，只觉得他形单影只，丝毫没有化神修士的威压。

邦缘光突然闪过一个想法，分明这个人是那么强大，却也那么孤单，仿佛独自在黑暗中茕茕独行太久，习惯黑暗，习惯孤身，更习惯自己舔舐伤口。

初见时只觉得这个人太冷，字里行间都是没有温度的凉，但是或许本人也是觉得冷的，只是一开始没人可以说，之后又不知道怎么说，最后就谁也说不出口了。

接下来的路上罗黎伊都没有松懈，固神诀一路运转，这才让他行动如常，但深入之后，连伥鬼都没有了，只剩下零星冤鬼游荡，罗黎伊没将那些冤鬼打散，全数收进镇鬼囊，毕竟都是可怜人，他打算之后将他们带回，等他得空弹琴度化，送他们入轮回。

一路上看着罗黎伊收了一路的冤鬼，邦缘光道：“没想到仙君悲天悯人，倒是不像修无情道的人修。”

罗黎伊只道：“在同行前，我也没想到妖尊竟如此话多。”

一路上一直没话找话说，都说没有要同行，竟然还跟了一路，此妖简直莫名其妙。

被当面嫌弃，邦缘光倒也不生气，一路走来他也算摸清罗黎伊的性子，知道这人有话直说，倒也不怎么计较。

突然，罗黎伊停下脚步，邦缘光也拔出刀。在他们前方有一只伥鬼，四肢扭曲，跪在地上，低垂着头朝向他们的方向，与他们一路上杀的伥鬼不同的是，此鬼似乎有五官，一路上的伥鬼虽然维持着生前的衣着跟发型，但都忘了自己的模样，所以也没有脸。

这只伥鬼显然是有记忆的，或许是因为刚死不久，罗黎伊翻手召出伊，弹奏问灵曲，那只伥鬼抖动了下，慢慢擡起头。

这一擡头，罗黎伊立刻就认出他是谁，但下一刻，这只伥鬼漫溢出浓烈的魔气，张嘴尖嚎，朝他们奔跳而来。

邦缘光立刻挡到罗黎伊身前举刀挡开伥鬼，沉声道：“原来不只虎妖入魔，连伥鬼都入魔了吗？！简直前所未闻！”

罗黎伊却擡手阻止邦缘光继续攻击：“不对。”

邦缘光勉强停下，蛇瞳冰冷：“有何不对？！”

“是他吞了那些入魔的虎妖。”罗黎伊垂眸，指尖拨动琴弦，“他只是想归家罢了。”

语音未落，古琴在他指尖下奏出急急切切的琴音，宛若低鸣哀泣，又突然归于平静，在所有注意力仿佛都被集中成一点的压抑中，他启唇唱起歌谣。

在连绵的雨声中，罗黎伊唱的破魔曲却清晰可见，但不知是不是因为下雨，控诉般的歌声仿佛在哭泣，像在悲伤，像是在黑暗中彷徨许久，直至走到末路都未能寻到要找之人般的无助，无数次的质问，漫漫长路的迷茫。

连绵温润的琴音与怒喊般的歌声，只用了少量的灵力都带有难以想像的磅礡，乐曲彭湃激昂，他如同向虚无叩问似的呐喊，就算知道没有任何意义，罗黎伊仍旧声嘶力竭的歌唱，仿佛寻求着一个回答。

罗黎伊歌唱着，弹奏着，伥鬼身上的魔气慢慢被剥离，歌声随着灵力波动传遍整座森林，弥漫浸染整座森林的魔气被逐渐净化。

渐渐的，伥鬼恢复了一些意识，扭曲的四肢恢复了原状，伥鬼本就与人型无异，这么一看，顶多就是只苍白瘦弱的鬼。

伥鬼入魔，修为已经元婴后期，已经是这座森林中独霸一方的存在，但面对化神修士的镇魔琴音也只能被镇压在原地，不能动弹。

最后一抹歌声飘散在朦胧烟雨中，罗黎伊见李荣英恢复理智，但却意识混沌的呆站原地，尽管已经剥离了大部分魔气，但是李荣英仍旧吞食了不少入魔的虎妖，他早已入魔，跟柳彤彤的情况不一样，他的魂魄已经被扭曲，入不了轮回。

罗黎伊在瓢泼大雨中弹奏完乐曲，而后收起神武，走向那名伥鬼，虽然保有人型却已经化鬼入魔，他走到那名痛苦挣扎的伥鬼面前，垂眸看他。

“李荣英。”

伥鬼神情恍惚，神智飘渺，听到自己的名字也只有微微抽动，似乎连自己的名字都已经认不得了。罗黎伊见他如此，心中空落难以言喻，又尝试唤他：“李荣英，还记得柳青青吗？”

这只伥鬼被困在这里多久，没人知道，他为何成为伥鬼，也没人知道，更没人知道为何他入魔后，带有如此深厚的怨气，但罗黎伊知道，这只伥鬼生前良善，年幼时便敢见义勇为，少年时，与未婚妻约好定会归来娶她。

但直到那名少女惨死，都未能等到情郎归来，她的双生姐姐困死深宅，化为鬼只欲带她归家。李荣英为何成为这副模样，没人知道，但是即便死了、成鬼、入魔，他始终都没有忘记，要回去迎娶柳青青的约定。

因为整个森林，除了浓厚的恨意，还有想念。

李荣英想回去，想和那名从年幼时就喜欢着的柳青青，成亲拜堂，给最爱的人一个家。

因为执念，他化鬼入魔，却也因为执念，仍旧保有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