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听雪楼(1 / 3)
第2章听雪楼
空气里浓重的药味像一层湿透的布,紧紧裹着沈亭——或者现在得叫他沈庭了,捂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丫鬟小柳留下药碗,几乎是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那双眼睛里满是不放心,门扇合上时发出轻微又沉闷的“吱呀”声。
房间里彻底静了,只剩那碗药还在幽幽冒着苦涩的白烟。
一股无名的烦躁猛地顶了上来,顶得胸腔里那把钝锈的刀子似乎更用力地碾了一下。沈庭一咬牙,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掀开了身上那床滑溜溜的厚实锦被。
冷空气瞬间接触皮肤,激起一层细小的寒栗。
双脚落地时,那轻飘飘、踩不实的感觉让他心里猛地一沉,像悬在半空。
这具身体,空得厉害。
他试着站直,刚挺了挺腰,一股巨大的酸软和难以形容的空乏感就从骨头缝里涌出来,眼前甚至短暂地晕黑了一下,耳畔嗡鸣。赶紧伸手扶住床柱,那冰冷的檀木触感传到掌心,才勉强稳住。
真他妈的……像个纸糊的灯笼。
他低低喘了几口气,试图活动一下僵硬的筋骨。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指尖发凉。又试着稍微转了转脖子,颈椎发出轻微的、不太痛但也绝不舒服的喀啦声。
就这么几个简单的动作做下来,一股疲惫感瞬间攥紧了四肢百骸,后心一片湿冷的汗意悄然氲开。喉咙又开始发紧,痒得难受。
他咬着牙,目光在宽大的房间里茫然地扫过。角落立着的那扇紫檀木框的落地衣镜,像个沉默的看客。
鬼使神差地,沈庭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陷地走了过去。镜面蒙着一层极淡的浮尘,却已足够清晰。
镜子里映出一个陌生的轮廓。
长发,是那种从未打理过也不该属于他的长度,散乱地搭在肩上和后背。
脸色白,不是熬夜过后的那种菜色,而是一种接近透明的冷白色,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五官……眉骨的走势,下颌的线条,确确实实跟他那张脸有八九分的相似。可仔细看,不对,镜子里的那张脸,少了他原本因为长期伏案加班而浸透眉宇的沉闷和疲惫,线条更柔和了些,多了一种被精心打磨过的、玉器似的温润与脆弱。
一种不似活人的精致。
像一尊价值连城却轻轻一碰就裂纹满布的素胎薄釉瓷瓶。
沈庭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诡异的相似,不像是安慰,反而像是一根冰冷的钩子,把他自己是谁、又该在哪里,搅得更混沌了。
那碗黑漆漆的药搁在桌案上,都快凉透了。他端起来,药气刺鼻,味道一定苦得吓人。可胸口那股沉沉压着的窒息感,和眼前这摊必须面对的烂局面,提醒着他,不能就这么瘫下去。他没得选。
闭着眼,屏住呼吸,仰脖把那碗冰冷苦涩、带着渣滓的玩意儿灌了下去,苦得舌根发麻,连带整个胃都抽搐起来,强忍着才没呕出来。
门外适时响起了小柳低而细的唤声:“公子,时候差不多了…该起身了。”
沈庭猛地回神,像是被这话烫了一下。
他放下碗,走到门口时,脚步又虚浮了一下,连忙伸手扶住门框。
那木料的冷硬透过薄薄的中衣传过来。门外候着的不仅是小柳,还有两个穿着深灰短打、沉默精悍的护卫。
他们看到他的样子,目光飞快地在他扶着门框的手和苍白的脸上掠过,随后立刻垂眸,眼观鼻,鼻观心。那眼神深处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让沈庭的心跳空了一拍。
他挺直了点脊背,尽量忽略那阵阵侵袭的疲惫和虚弱,声音微哑地开口:“走。”
马车像一头被塞得严严实实的匣子。外面铺着厚实的锦缎坐垫,车窗开得极小,还垂着细密的竹帘,即便如此,当车轮碾过青石板铺就的街道时,那细碎的震动还是毫无保留地传递上来,震得沈庭本就滞涩闷痛的胸口一阵阵翻搅。
身体内部的空乏感,和外面世界传入的嘈杂声浪:孩童的嬉闹、小贩拖长的吆喝、牲口打响鼻、车轮滚动碾压的轰隆,形成一种内外夹攻的眩晕压迫。
他靠在车壁上,薄薄的唇抿得泛白,手无意识地按住那个总在隐隐作痛的脏器位置。每一次颠簸,都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那片钝痛上再加一把力。
额头和脖颈处,细密的冷汗又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在深色织锦的衣料上晕开一点点深色水痕。
“公子?”坐在对面角落里的小柳一直紧张地盯着他,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要不…把车帘再掩紧些?风…怕您受不住。”
沈庭勉强摇了摇头,连开口都觉费力。
他微微侧了侧头,目光从那细密的竹帘缝隙努力向外探去。一片车水马龙的模糊景象在缝隙间快速闪过。
古老的飞檐,木质的楼房,挂着布幡的酒肆茶楼,小贩挑着担子穿梭……形形色色的人影穿着他只在电视里见过的服装样式,带着一种鲜活又久远的尘土气扑面而来。
这不是片场,更不是什么特效。
这是活生生的、压得他几乎崩溃的……现实。
马车在某个地方缓缓停驻,外面车辕的杂声和人声骤然清晰地涌了过来。
车帘被护卫从外面掀开,那股街市的喧嚣瞬间大了一倍,混合着湿气很重的晚风,猛地灌了沈庭一头一脸,让他猝不及防地激灵了一下,胸腔里的憋闷感瞬间加剧。
小柳已先一步下车,动作麻利地安置好了脚踏。
沈庭扶着车框,那动作僵硬迟缓得像上了年纪的人。脚刚沾到青灰色的、沾了水迹有些打滑的石板地面,一股沉重又冰凉的湿意就似乎顺着腿脚爬了上来。
心口那个破风箱又开始不规律地呼哧作响。他闭了闭眼,强行将涌到喉间的一阵翻江倒海压了下去。
“少庄主?”
一个极为圆润,带着几分惊喜又刻意压低了些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沈庭循声擡眼。
离马车几步远的台阶下,站着几个穿着体面、但一眼能看出是管事下人模样的男人。
为首的是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富态男人,一身讲究的铜色团花锦缎长衫,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近乎殷勤的笑意。正是方才说话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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