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听雪楼(3 / 3)
窗前是一张宽阔的矮脚云石案几,天然的石纹在灯光下流淌着行云流水的纹路。案几两面各放着一个厚厚的织锦蒲团。
靠近门这边的蒲团上,已端坐着一个人。
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人。
方脸膛,皮肤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光泽感,眉毛粗黑,眼神很亮,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精明,在沈庭踏入的瞬间,便如探照灯般稳稳地落在他脸上,随即化作一种恰到好处的、近乎敦厚的笑意。
他穿着湖蓝色暗云纹团花锦缎圆领长袍,袍子的料子和做工都极其考究,衬得整个人气度沉稳华贵。
他见沈庭进来,并未起身,只在那蒲团上微微擡了擡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声音温和洪亮,带着一种令人舒适的磁性:“久闻沈少庄主之名,惜乎缘悭一面。鄙人李崇义,得蒙少庄主抱恙仍不辞辛劳拨冗前来,幸甚!幸甚!”
李崇义的声音在这极度雅致的空间里,有种特殊的穿透力,带着温度和分量。
沈庭被小柳轻轻搀扶着,走到对面那个蒲团前。小柳屈膝想要帮他整理衣摆坐下,沈庭却已经擡起手,用眼神示意她退开。
那个动作细微,带着一种不习惯被如此侍候的僵硬。他扶着自己的膝盖,缓缓坐了下去。仅仅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屈身动作,已经让他气息不稳,喉间泛起丝丝痒意。他强行压了下去。
空气中那种清雅的冷冽茶香里,立刻混杂了一丝难以忽略的、干燥的药味,从他身上透出来,在这方寸空间里变得无比清晰。
李崇义的目光并未移开,依旧含着那温和敦厚的笑意,仿佛沈庭身上的药味和虚弱都只是无伤大雅的小瑕疵。
他亲自执起案几上温在小红泥炉上的一把青瓷提梁壶,那壶的釉色在灯光下如同凝固的雨后天青,线条流畅雅致。他手腕微微晃动,壶口倾泻,一道澄澈透亮的碧色水线注入沈庭面前那只薄如蛋壳、色如羊脂的白玉杯盏中,动作流畅优雅,不疾不徐,水声叮咚悦耳。
热气裹着一种极其清淡、似兰非兰、又带着雨后嫩芽清气的茶香,随着水汽一起蒸腾弥散开来。
“明前玉山雀舌,刚运到的头一批,还带着些山野的清气,”李崇义放下茶壶,将那滚烫的玉杯轻轻推到沈庭面前,“听闻少庄主雅好茶道,此茶甚淡冽,于温养亦或有微益,不妨一试。”他的笑容真挚而殷勤,像一个体贴至极的长辈。
雅好茶道?
沈庭看着眼前那杯澄澈碧绿、香气清幽的茶水,热气隔着空气烘烤着他冰凉发麻的脸颊。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明前玉山雀舌,什么山野清气,对他而言和路边摊一块五一两的高碎没什么区别。
喉咙火烧火燎,他确实渴了。但那杯水看着就像能烫掉一层皮。
他迟疑了一瞬,目光下意识地在那杯茶和李崇义那看似宽厚的笑脸上快速扫过,然后极其缓慢地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拈起那烫得人指尖发疼的白玉杯耳。
动作因为虚弱和不适,不可避免地显出几分僵硬和滞涩。杯沿凑近苍白的唇边,他没有立刻啜饮,只是让那浓郁灼热的蒸汽先扑在脸上,借着这股暖意,勉强匀了匀急促的呼吸。
他垂下眼睫,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那动作牵扯到脆弱的胸腔,带起一阵细微但磨人的颤栗。终于,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干涩低哑的声音勉强应了一句:
“李老板……费心。”
声音沙沙的,像劣质的砂纸磨过粗粝的木料。每个字出口都像费尽了气力,破碎不堪。
李崇义嘴角的笑意微不可察地加深了一瞬,那双精光内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快得像错觉。
他没有在意沈庭声音里的艰难,反而露出更和煦的神态,自己也端起面前的茶盏,浅浅品了一口,发出极享受的赞叹鼻音。
“少庄主不必拘礼,”他放下茶盏,身体前倾,手肘自然地撑在光洁冰冷的云石几面上,目光灼灼,带着一种长辈似的、仿佛只是闲话家常的亲昵,“近来……听闻贵庄在湖州那边新起的两座织院颇为可观?工巧精湛,想必是少庄主的操持之功。”
他没有停顿,仿佛这是极自然的过渡,接着道,“说起湖州,在下今岁在太湖一带新置了些薄田桑林,倒也有几分产息。若是将来贵庄的织院需用,湖州、扬州这些水路码头上的仓储周转,乃至运河上……几处难走的窄口河段,”他声音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仿佛在谈论最寻常不过的人情往来,“……都是旧相识了,打点起来也便当些。些许微力,总能替少庄主省些心力麻烦,也好让少庄主安心……静养贵体。”
他话说得客气周到极了,像一个热心的朋友在倾囊相助。
但“太湖”、“桑林”、“河段”、“省心”、“静养”……这些词像一个个无声的秤砣,悄无声息又分量十足地,朝着沈庭沉甸甸地压了下来。尤其是那语气里若有若无的微妙停顿。
沈庭捏着温玉杯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节有些泛白。杯壁的热度透过薄薄的皮肤,灼烫着指尖的神经末梢。
他不懂那些丝绸买卖,不懂织院,更不懂湖州扬州码头的门道。但他不傻。
这种温软的腔调里裹着的分明是冰冷的计算和不动声色的……圈套。
后背上刚刚冷却一些的冷汗,毫无预兆地又洇湿了一大片,紧紧黏在里衣上,冰凉黏腻。心口那把锈钝的刀缓慢地研磨撕扯着,每一次心跳都牵扯起细密滞重的闷痛。
喉咙深处那股痒意再也压制不住,猛地顶了上来。
“咳!咳咳!咳——”
无法抑止的咳嗽骤然爆发,像失控的浪潮猛地将他扑倒。
沈庭猛地弓下背,剧烈的呛咳几乎要撕裂脆弱的声带和胸腔,身体因为那剧烈的震颤筛糠般抖动。他慌忙用手紧紧捂住嘴,将那白玉杯死死抵在掌心和口鼻之间,力道之大,甚至能感觉到那脆薄的杯壁几乎要碎裂嵌入皮肉。
浓重的药味伴随着剧烈的抽吸,呛得他自己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苍白的脸颊瞬间因为缺氧和激咳涌上病态的潮红。
“少庄主!”
李崇义脸上那温厚殷切的笑容终于消失了,眉头微蹙,眼中闪过恰到好处的忧虑,语气急促而真切。他作势要起身过来。
“…不…碍事……”沈庭死死攥着杯子,指关节青白得吓人,从指缝里挤出几个被咳嗽撕扯得支离破碎的音节,每一个字都费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沉重的气音,“…李老板…坐…咳!咳咳……坐……”他擡起另一只手,无力地摆了摆,示意对方别动。剧烈的喘息让他的话语根本连不成句。
后背那片冰凉粘腻的冷汗范围在扩大。视线模糊,他艰难地擡起头,努力望向李崇义的方向。
冷汗终于从紧绷的额头一路滑过太阳xue,痒得出奇,径直顺着冰凉的鬓角一路滑落至下颌,最后滴落在案几光滑冰冷的石面上。
极其轻微的一声——“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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