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穿越(3 / 4)
那碗稳稳地递到沈亭面前,碗里深褐色药汁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强烈的苦涩气味,混着之前闻到的草木苦香,直冲鼻腔。碗身温热,隔着空气,似乎还能感到那点微弱热气的蒸腾。
沈亭盯着那只碗,目光缓缓地从碗移到少女的脸上,又茫然地扫过这间巨大的、光线昏沉的陌生屋子,扫过那高高的屋顶和巨大的书案。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顶陌生的浅杏色帐子上。目光呆滞,无法聚焦,像个懵懂无知、第一次睁眼看清世界的婴儿。这一切都过于离谱,每一件摆设,每一丝空气,都沉重地压在他混乱不堪的思维上,拉扯着那些刚刚浮现出来的、属于现代社畜沈亭的记忆,要将它们彻底揉碎撕破。
喉咙的灼痛再次涌上来。他想问,又不知该如何问出口。
“…我……”沈亭嗓子还是嘶哑着,那声音连他自己听了都觉得陌生,像砂纸在打磨着气管的纹理。
他用尽力气,试图吐出几个能抓住现实的东西,“…在…在哪?”那声音轻得怕惊碎薄胎的瓷盏,每一个字都耗费着这具身躯积蓄不多的力量。
绿衣少女双手捧着那只温热的药碗,见他终于开口,神情却依旧茫然呆滞,眼里的担忧更深了些。
“公子?”
她低低唤了一声,像是在试探他神志到底醒转了几分,“您……您在自己房中啊。”
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飞快掠过一丝困惑,随即又被强压下去,只余下恭顺和小心。
她微微挪动了下跪坐的身体,声音放得更柔缓些,像是哄一个刚刚从大梦中魇住的小孩,“归云山庄,锦竹院东厢。您…是不是又做噩梦魇着了?先缓缓,缓缓,喝了这碗定心安神的药就好。”
她小心翼翼地把药碗又往前送了送,几乎要碰到沈亭的唇边,那浓重的苦涩气息几乎凝成了实体,钻进沈亭干渴疼痛的喉咙。
归云山庄。
锦竹院。
这些名字带着一种冰冷的实感,沉甸甸落入脑海深潭。
身体深处被刻意忽视了很久的某种真实存在感,被这几个字猛地唤醒了。
不再是纯粹的疲惫。是虚弱。一种极度的、深入到骨髓的虚弱。每一根骨头都像是风干的芦苇中空而脆,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拖动一架沉重破损的风箱。尤其胸腔深处,随着每一次心房的搏动,都牵扯起一阵细密、沉重、却又磨人的钝痛。像有一把无锋的锈刀,不紧不慢地剐蹭着心脏的边缘。
“……沈?”他挣扎着,喉咙里的气流艰难地挤出这个疑问的音节。
这感觉不对!他姓沈,是沈亭!这身体,这疼痛,这陌生到荒谬的环境……
“公子?”少女的眼神从担忧彻底变成了惊疑不定,捧着药碗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您……您自然是庄里的沈庭公子啊!”她似乎怕他没听清,又急促地补充道,“您是庄主老爷膝下独子,咱们归云山庄的少主!沈庭公子!”
沈亭……沈庭?
这两个音节在死寂的空气里回荡着,碰撞着陌生的房梁。
一股前所未有的刺骨寒意,毫无征兆地从尾椎骨直接窜上了天灵盖,激得他全身的寒毛都瞬间竖起。
比梦里溺死时的冰水灌顶还要令人窒息,还要真实。他想起了那逼仄出租屋里的闷热,想起了电脑屏幕上红点闪烁的工作群消息,想起了自己为了那半天假而心疼的工资……那些片段无比熟悉却在这一刻显得极其虚幻,宛如一场可笑而不值一提的旧梦。
眼前这巨大的房间、昂贵的陈设、浓郁的药味、胸口钝重的疼痛和那种透入骨髓的虚弱无力感,以及侍女口中斩钉截铁的一句“归云山庄少主沈庭”……
这一切构成的世界,沉甸甸地、毫无转圜地压了下来。这沉重的“真实”如同无情的巨石,轰然砸在他混乱的思维上。
“呵……”一声带着巨大荒谬感的、几乎不成调子的气音从沈亭——或者说,从刚刚被“沈庭”这个名字加诸其上、被迫套上这具陌生病弱身躯的灵魂——的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挤了出来。
像是濒死的叹息,带着一丝无望的冰凉嘲弄。他下意识地想擡手抓住点什么,却只带动了身上覆盖着的薄锦被一阵微弱的颤动。胸腔里的钝痛又加重了一分,细密地啃噬着他有限的意识。
绿衣少女看着他这失魂落魄、几乎要散掉神魂的模样,脸色彻底白了。
她咬着下唇,眼中急得快落下泪来,顾不得许多,膝行又近了一步,急切地低声劝道:“公子!您、您千万挺住!身子骨要紧啊!夫人千叮咛万嘱咐的,药……您多少用些!”
她把药碗再次往前递,碗沿几乎要碰到沈庭苍白的嘴唇。“喝了药,缓缓神就好了!今晚还得去听雪楼见李崇义老爷呢……”
听雪楼?李崇义?
这两个新的名词像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将沈亭那界限已经模糊得像水中残影,从那种冰冷的错愕与虚无中强行拽出了一点点。
他那双失焦的瞳孔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终于带上了些许活人的反应,极其缓慢地重新凝聚在那跪坐着的、满面焦灼与敬畏的少女脸上。
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勉强发出一个气声:
“……谁?”
这一个字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刚凝聚起来的力气。
少女见他终于有反应,稍稍松了口气,但眼神里的忧惧并未退去。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带着一丝颤抖的敬畏,字字清晰,生怕他听漏半个:“是江南织造李家的大老爷,李崇义李老爷。掌管着江南大半的丝绸和茶叶生路。他与咱们山庄在湖州和扬州的商路往来……关系极大。”
她把“极大”两个字微微加重了些,那语气里掺杂的分量无声地传递过来。“前日遣人下了帖子,言辞极是恳切,又搬出了老爷往日里的情面……”
沈庭这具身体的反应快过了大脑里混沌的念头,身体似乎本能地绷紧了一瞬,随即立刻被一阵更剧烈的、无法压制的颤抖取代了。
那咳嗽猛地爆发出来,像被强行按住的野兽在胸腔里挣扎,撞得他整个上半身都在晃动,喉间火辣辣的,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腥锈气。
“咳!咳咳咳……”
绿衣少女惊得手足无措,药碗都有些端不稳,慌忙又要放下替他顺气。沈庭猛地擡手,一个极快又带着不容置喙意味的动作,制止了她的靠近。
他的手骨节分明,苍白的皮肤下透出青色细微的血管,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病态感。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那撕心裂肺的咳意镇压下去。这口气吸得极深、极缓,仿佛要将这房间里苦涩的草药气息全部吸入肺腑深处,填充每一个因虚弱而抽痛的角落。
然而每一次吸气,都像有无数细密的钢针扎进肺泡,而那沉重拖沓的心脏,如同一个运转不畅又锈蚀斑斑的古老齿轮,每次搏动都生涩、滞重,伴随着沉闷的压迫感,固执地在胸骨下方一下、一下、又一下地敲打。
窗外的天光更暗了。黄昏最深的橘红色泽也已褪去大半,透进纱窗来的,只剩下一种近乎冷硬的靛青。屋内药香盘旋不散,仿佛凝固在这沉沉的暮色里。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擡起自己的右手。
那手指微微蜷曲着,带着一种陌生的苍白和冰冷,他缓缓地、又极其明确地,将那只修长却毫无血色的手掌,隔着那层手感细腻滑凉的高织丝薄被,一点点压在了自己绞刺般闷痛的心口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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