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九(5 / 12)
——我对这个感觉有印象。
当年舍弃出生的故乡、追随篡夺王的记忆,在岩佐木的脑海闪现。
那天,躲在巷子的垃圾桶后面偷看神追军行军的画面——跟当时一样的味道现在又在岩佐木的身边窜起。
挥动缰绳驾着镰鸟在雨中奔驰的同时,岩佐木松垮的臃肿身躯急速从内侧绞紧。
棱角锐利的肱肌、隆起的肩胛骨、一如连绵的山峰般盘据了大片面积的僧帽肌与背阔肌,其他全身的肌肉纤维也纷纷隆起,一个万夫莫敌的身影在鞍上显现了。
少年时代,岩佐木因为这身肌肉纤维特进种的能力饱受父母在内的大人们利用,失去了自由,郁气长期积压在心,所以才会在十五岁的冬天追随篡夺王、抛弃了自己的家乡。
在单枪匹马地奔驰于铁轨上的岩佐木的内心里,遥远昔日所割舍的梦想的遗骸化成了一幅又一幅的影像乍隐乍现。激起这些陈年往事的,正是从雨幕的前方飘来的残虐波动;是某种满满孕育着污辱、残暴等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所有负面因子,无比凄厉的不知名物体。
越过了堤防的正上方一带之后,镰鸟的脚开始不听使唤,似乎深深畏惧着位于铁桥前方的存在。不管怎么用缰绳抽打抑或紧拉,镰鸟的反应都很迟钝,不久甚至无视主人的命令停了下来。
岩佐木放弃镰鸟,单手揣起铁矛在铁轨上奔跑。
从雨幕的前方传来了人的悲鸣;声音不是只有一人,那是多数人所放声发出的临死哀号。
血腥味和雨和在一起直窜鼻孔,一股惊人的恶寒从丹田涌出。现在不难理解镰鸟的心情;可以选择的话,没有人会愿意前进。但岩佐木的双脚和脑子里的念头背道而驰,一步一步往前送。驱使岩佐木的,就是这股愈靠近、强度与振幅就愈强大的波动。现在的岩佐木踩着机器人般的步伐,只是愚直地穿过细雨的帷幕,宛若纵身扑进熊熊营火将自己烧死的飞蛾。
然而——那一双脚冷不防在原地定住。
原本慌乱的呼吸也陡然平复了下来。相对地,岩佐木脸上的嘴唇开始打起了哆嗦。
哆嗦沿着喉咙流经人胸肌,从腹部往腰下传递,使粗壮的大腿频频打颤。
原本紧抓在掌心的铁矛从指间脱落,发出沉闷的声响掉在碎石地上。岩佐木脚软到无法站直,当场跪了下来。一会儿甚至连跪也跪不稳,最后整个人瘫坐在地。
心脏下方有某种坚硬的东西不断往上重击岩佐木,直教他发疼。看来视野会摇摇晃晃并不单只是下雨的缘故,有一无法控制的凶猛感情从胃部汹涌高涨。
现在映射在岩佐木眼中的,是三十年前的十一月,冒着熊熊烈火矗立在沸腾得变成了熔岩色的天空底下的水泥建筑群。
洒落在柏油路上的肉片与血潮,焚烧皮肤表面的热风——
被打爆头的父亲、变成了碎肉堆的大人们、被踏毁的屏障——
身染鲜血的纯白部队、身影朦胧摇晃的镰鸟、领在他们的前方穿越路上迷濛的雾气、以及迎风飘扬的利维坦旗!
“桐人大人。”
昔日自己不惜肝脑涂地所侍奉的主子之名,从颤抖的嘴唇剥落。
在五月雨描绘出的白地银斑光景之中,理当早已消失在遥远过去的篡夺王——雾崎
桐人在轨道上脚踏姬路兵的尸体,现在正向岩佐木投以从容自得的浅笑。
桐人的身体表面上披覆着许多层形似白大理石结晶的外壳——泛着灰白色光泽的那个外壳,其实是刺穿了皮肤的发达肩胛骨。两边的肩胛骨从背肌的两边刺出露到体外,就像鸟类把翅膀收起来一样形状复杂,同时又发挥了保护身体的铠甲效果。
壳与壳之间隐约露出的肉体的颜色,乃是仿佛会将光吸走般的污秽暗色,状似蒸煮凝结而成的肉质看起来就好似在表皮流动一样。表皮上可以看到有不停蠕动、状似月饼的瘤状突起,突起物在破裂并释放出苍白色的气焰后便消失不见;也有好几条筋浮出相互纠结缠绕,形成大块的肌肉在体表上移动,流动从来不曾静止过。
但比外壳和肉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他脸上的表情。脸的肤色和肉体一样,同是类似腐败脏器的污秽暗色,五官勉强能看出人类的原形,但头发以肉眼能辨别的速度快速滋长,铁灰色的双眸带着令人不快的同情笑意,透过发隙忽明忽暗地闪烁,嘴巴则明显是在大笑的模样,而黑蔷薇色的奇怪图纹替肌肤表面增添了不祥的色彩,为这副品味俗恶的外观做整体作结。一直缠绕在岩佐木脊椎上的不快波动似乎就是源自于他的大笑。那身影就和岩佐木记忆中的雾崎桐人完全一模一样。
——篡夺王再临!
这句话贯穿了岩佐木的脑髓。横行全身的颤抖逐渐夺走岩佐木的思考能力。纵横沙场三十年的老练战士只能东手无策地慢慢变成路上的石头。
“兵曹长,救我——”
听到脚边有微弱的声音在呼唤,岩佐木回过了神来。低头一看,纯白的军装染满了鲜血的步兵们,一如马口铁人偶般散乱地倒在地上。
从尸体的损伤状况判断,他们应该是惨遭蹂躏、至死方休。有人像压花一样,身体被压扁成了平面;有人身体被揉成了一团,气绝身亡;有人关节以外的部位被折弯,就像鱼干一样被吊在钢梁上;有人身体各部位被细细地扯碎成数十来块排列在地面上;有人五脏六腑全被掏空,只剩一副臭皮囊仰卧在铁轨上;有人被当成抹布一样连指尖都被拧成螺旋状而死——精英士兵被以各种惨绝人寰的手法杀害。
篡夺王心满意足地享受着阔别多年的虐杀。这个事实瞧那些凄惨无比的死状便不言而喻。现在爬到岩佐木脚边求助的步兵,也被断了手掌跟脚掌,凄惨的士兵一边用喷溅着鲜血的棍状四肢蹒跚地在碎石地上爬行,流着满脸的涕泪与口水豁出一切想逃命。
“继续哭喊吧。”
由三单音组成的合音响起,向岩佐木求救的士兵身体被往反方向拖了回去。嘶哑的尖叫从他的口中喊出,但岩佐木害怕得整个人无法动弹。
桐人双手抓住士兵的脚踝,将他高高提起到自己的面前后,发出霹霹啪啪的刺耳声响将那具倒吊的身体从胯下撕裂成两半。
令人无法想像是出自于这个世界的哀号响遍了铁桥。膀胱跟尿道随着大量的血水从被撕裂成两半的胯下探出了脸来,直肠、大肠、小肠则接连从白色的骨盆里面溢出掉满一地。直到横膈膜被撕开,士兵的哀号才总算停止,但桐人无视玩具已经断气,露出冷笑用手劈进身体撕开的裂缝,一路精准地劈开到锁骨的正下方。
“模仿牛仔。”
篡夺王貌似开心地如此说道后,抓着脏器洒了一地的士兵遗体的其中一只脚,开始在头顶上不断挥舞。他似乎真的是打算模仿牛仔。五脏六腑被掏空的尸体扮演绳子,头颅则扮演绳子前端的铅坠。被桐人用蛮力高速挥舞甩动的尸骸频频和桥面、钢筋、四周的尸体发生撞击而早已失去原形,最后变成了一条血红色的牢固绳子,随着篡夺王的一句“腻了”被随手抛进河里丢弃。
岩佐木的脑干早已麻痹,现在的状态与其说是连根手指都无法凭自己的意志来挪动,宁可说是处于一个根本不知“动”为何物的状态,但还是可以认出如今在眼前沉迷于小孩子般游戏的怪物是货真价实的雾崎桐人。
桐人悠然地在岩佐木的面前物色姬路兵的尸体,夺走身材最接近的军服穿上。
“果然还是这身打扮最适合侬。”
穿好山羊色的军服,一板一眼地扎好皮带,披上绯色的外套后桐人欣喜地顾影自怜。姬路兵的军服是直接沿用神追军的款式,现在的桐人就跟三十年前事变当时的身影一模一样。
“有肉的味道。”
桐人抽动鼻子,看向耸立在河岸边的运动竞技场被雨淋湿的漆黑外墙。他脸上挂着垂怜的笑意,拖着绯色的外套,对岩佐木视若无睹,迳自朝京王多摩川车站的方向离开铁桥。不知是在运动竞技场避难的居民,还是散开的骑兵,也有可能是两边的味道都被他嗅到了吧。他全然没把惊愕过度以至于忘记表露出愤怒、胆怯、与战斗意欲的岩佐木放在眼底,注意力全跑到有办法更加取悦自己的玩具上。
——镇上的居民还有士兵,将一个也不留地全被杀死。
这个念头从动弹不得的岩佐木的脑海中掠过。就在他试图提振自己的气力时,飘着五月雨的前方传来了宛若啜泣般的声音。
“好痛喔,救我……”
惊觉那是鸟边野的声音,岩佐木拼了命提起沉甸甸的腰,一边闪避散落四地的凄惨遗骸、一边朝凄凉的大队长身旁走去。
“好痛,真的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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