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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杀的好!(1 / 2)

翌日清晨,清县飘起了细碎的雪。

最先发现曹老四尸体的,是他家的老仆。老仆照例端了热水推门进屋,却见主人直挺挺悬在房梁下,脖颈勒出一道深紫淤痕,脚下踢翻了圆凳,脸涨成骇人的酱紫色,双目圆睁,舌微吐。

老仆手中的铜盆当啷坠地,热水泼了一地,腾腾白汽中,他跌跌撞撞冲出门,杀猪般叫喊起来。

半个时辰后,曹宅门外已围得水泄不通。

人们挤作一团,窃窃私语,呵出的白气交织在冷空气中。有人指着门楣,有人压低声音,眼神躲闪中透着惊惧,惊惧里又隐隐有种说不清的亢奋。

“听说了吗?县太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三四天啦!”

“王县尉昨儿早上叫侯爷一刀剁了,脖子就剩层皮连着……”

“这又添一个吊死鬼,啧啧,邪门啊!”

“什么邪门?”一个尖嘴猴腮的闲汉压低嗓门,神秘兮兮地凑近,“依我看,准是小孤山的土匪来报仇了!那马大海、王一臂都叫官兵剿了,人家就没个兄弟、没个旧部?趁夜摸进城,专杀当官的……”

周围人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仿佛那闲汉口中呼出的气息也带着匪气。

“可……可王县尉明明是赵侯爷杀的……”

“哎呀,那不正好混在一块儿,分不清谁干的?土匪杀的也是杀,侯爷杀的也是杀,左右死都死了,谁还较那个真?”

众人纷纷点头,仿佛这个说法让他们既恐惧又莫名心安。恐惧的是土匪竟敢进城索命,心安的是——这终究与他们这些升斗小民无关。

消息随着驿马疾驰的蹄声,裹挟着纷扬的碎雪,一日一夜便送入京城。

翌日早朝,百官列班,殿中静得能听见龙涎香烧断的细微噼啪声。

皇帝赵简端坐御座之上,听完通政使禀报清县连发命案、县令失踪、县尉被杀、县丞自缢的消息,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立刻说话。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目光扫过阶下低垂的无数官帽,最终落在某处空荡荡的位置——那是庆远侯何敬宾今日告病未朝的位置。

“王柜临……”赵简缓缓开口,声音不高,殿中却为之一静,“当街阻拦靖安侯车驾,手持兵刃,口出不逊。侯爷一怒之下将其斩杀,诸卿以为如何?”

群臣垂首,无人敢应。

赵简等了片刻,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他忽然侧头,看向站在皇子班列最前的几个儿子。

“都听见了?”他的目光从大皇子赵煜面上掠过,停在二皇子赵灿脸上,又扫过其余几个尚年幼的,“赵范所押货物,是贡品,是朕要的东西。

区区一县县尉,有何权力阻拦?又有何资格盘问?”他顿了顿,语气淡淡的,却像在训诫,“临机决断,不拖泥带水。遇事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更知道做了之后如何收场——你们几个,当学着些。”

赵灿垂着眼帘,面色恭敬,躬身道:“父皇教诲的是,儿臣等谨记。”其余皇子也连忙附和。

赵简“嗯”了一声,不再多言。他转向刑部尚书黄文炳。

“黄卿。”

“臣在!”黄文炳出班,撩袍跪倒。

“清县县令田予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朕心甚为不安。一县之主,朝廷命官,岂能这般不明不白没了踪迹?”

赵简语气平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命你刑部彻查此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何人所作,因何而作,查个水落石出。”

“臣领旨!”黄文炳以额叩地,声如洪钟。

退朝的钟声在殿外响起。百官鱼贯而出,在丹墀下各自散去。黄文炳走在最后,脚步沉滞,面沉如水。

他没有回刑部衙门,而是直接转回自己的值房,铺开一张空白公文,笔尖在砚中浓墨里反复舔舐,久久未曾落下。

窗外,天阴沉沉的,又要落雪了。

良久,他一咬牙,疾书数行,盖上刑部大印,唤来当值吏员:“八百里加急,送漳州府。交知府曾凡为亲启。”

那吏员瞥见公文上“限期一月,不得延误,否则免职充军,绝不姑息”等字,心头一凛,抱拳接过,转身飞奔而去。

漳州府衙。

曾凡为接到这份加盖刑部朱红大印的公文时,正用午膳。筷子夹着一块炙羊肉,尚未送入口中,便僵在半空。

他反反复复将那几行字看了三遍,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窗外没有太阳,天灰蒙蒙的,但他觉得整个天空都压了下来,压在他的肩膀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免职充军……充军……”他喃喃重复,筷子“啪”地掉在案上,那块炙羊肉滚落,沾了灰。

他早知清县的事。那封奏折正是他亲手拟写、亲自呈递的。原以为出了这般骇人听闻的连环命案。

朝廷必会派遣钦差大臣前来审理,自己只需从旁协助,届时功劳有份,过错无责。谁料这道皮球踢了一圈,最后还是沉沉砸在自己怀里。

一个月。一个月破获三起命案,其中一起还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悬案。

他想起自己那三个尚未出阁的女儿,想起才七岁、总爱骑在自己脖子上摘花的幼子,想起那个总抱怨他公务太忙、却每晚都留着灯的填房夫人。

北境充军……他见过那些发配北疆的犯官家眷,妇孺老幼,蓬头垢面,在寒风里瑟瑟发抖,一步三回头,哭号声湮没在漫天的风沙里。

曾凡为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刺耳的尖响。

“来人!”他的声音嘶哑,自己都吓了一跳,“传、传府同知、通判、推官……所有能办案的人,即刻到二堂议事!点齐精干差役、仵作、书吏,备马,备车,一个时辰后……不,即刻启程赴清县!”

二堂里,同知、通判等人看着知府大人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和额角不断滚落的冷汗,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问。

案卷、勘验工具、换洗衣物草草收拾成几个包袱,二十余骑连同两辆骡车,在阴沉的天色中,急匆匆驰出漳州府衙大门。

曾凡为骑在马上,官服外头罩了件旧氅,仍觉寒气从四面八方往骨头缝里钻。他望着前方渐行渐远、隐没在铅灰色天际下的清县方向,攥着缰绳的手指节节泛白。

他隐隐觉得,这一去,踏入的不是一桩寻常命案,而是一张早已织就的巨网。那张网里,有死去的县令、被杀的县尉、自缢的县丞,还有那位他只在邸报上见过名字、却已在清县留下一路血痕的靖安侯。

马蹄踏碎薄冰,发出清脆的裂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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