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第十五章(1 / 2)
第17章第十五章
“獍偃,”承桑玉语气沉沉,“承桑瑾的最后一魂在哪?”
獍偃在空中转过身,与璆玉的剑锋擦肩而过,一面拖长了音调说道:“这个不急——让我们先叙叙旧嘛。”
方寸间瞬时竖起层层障壁,目光所至皆变成纯白的颜色,却不见江观翊的身影。颅内似乎有一根被人来回拉扯的细线,带来阵阵的隐痛,承桑玉痛得跪在地上,额角不断冒出冷汗,只能竭力擡眼发出一声嗤笑:“你想说什么?”
眉心骤然传来尖锐的触感,让他浑身都忍不住颤抖着,最终支撑不住跪倒在地,那颗红痣愈发殷红明亮起来,獍偃离得近了,耳边似乎能感受到那原本并不存在的呼吸,那曾无比熟悉的、刺骨的悚然再度在心里蔓延开来。
“司凡仙君、救苍生于水火……”獍偃低声絮语道,“有人知道你在成仙前杀过多少人吗?”
承桑玉闭上眼,似乎连紧闭的齿缝都在发抖。
“或者说,该飞升的根本就不是你。”
獍偃说完便疯狂大笑起来,毫不掩饰恶意地看着几乎快要蜷缩起来的承桑玉:“也对,谁能想得到,现在当了神仙光鲜亮丽的司凡仙君,当初却与那些凶煞厉鬼一模一样。有时候我在想,凭什么你还能走到今日——”
他话还没说完,一道符咒直冲面门,獍偃彻底现出身形,眼眶中的瞳孔是冰冷的银白,却让眼眸中的笑意更加明显:“但你那套剑法,却恐怕已经没人记得了吧?”
血液顺着指间滑落,承桑玉忍着手上伤口的刺痛,缓缓摇着头。
“不……”
但那挥之不去的冷意仍旧覆在他的耳边,獍偃仍然满怀讥讽地打断他的话:“许期。”
“你换了命格,就把那些不公和屈辱都抛之脑后。”他不疾不徐地说道,“但我没忘,我费尽心力让你从山上下来,就是为了有一天……我能亲眼看着你再一次被毁掉,到那时,谁又能救你呢?”
百年来如影随形的痛苦与悔意在心头不断翻涌,像灼灼燃起的火光,烧得胸腔里一片沸腾,但就在他即将开口的前一秒,一道极快的剑光刺破四周的屏障,将半边夜空映得亮如白昼。
是江观翊,他束起了发,发丝在风里向四面八方飞扬过去,让人窥见曾经在上峰山上少年持剑的影子,招式果决,无畏又无惧。
“我心甘情愿换的命,”他朗声道,“何时轮得到你来议论?”
江观翊说着,另一只手飞快地捏诀,指间可见灵力充沛流转,滚滚剑气好似春江水那般源源不断,刃尖几乎能够预判出獍偃神出鬼没的行踪,准确地落在他的身前。
终于在一阵利器刺入身体的声响过后,獍偃的笑声戛然而止了,身体犹如瓷器片片开裂,缓慢而真切地,全部弥散在了风里。
“为了拖住我们的分身而已。”江观翊抿了抿干涩的唇,半跪在承桑玉的身侧,一面看着他的神色,又伸手揽住他的背脊,“走吧。”
承桑玉的眉心仿佛解不开的锁一般,过了片刻,他睁开眼,神情变得平静下来,却抑制不住那一副空洞不堪的双眸里,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
江观翊想起自己从前见过的那些濒死的鸟儿的眼眸,他甚至没有察觉到搁置在承桑玉肩头的手在发抖,但他想让承桑玉离自己能更近一些,就像从前那样,将额头贴在自己的颈窝。
他是这样想的,也就打算这样做了,手臂缓缓下移,将承桑玉揽进自己的怀中,紧接着就发觉衣领处传来温热的气息,吹拂江观翊一颗不安定的心沉下来。
今夜之前他们之间或许还隔着久别重逢、思忆过往不可避免也难以逾越的一道高墙,但现在,它在承桑玉的泪水里轰然倾塌了。
这是他们再度相遇之后,江观翊第二次见到承桑玉流眼泪,他在面前人的朦胧泪眼里看清了很多东西,泪水像镜子一样投射出自己心底那份永恒的念想,也映照出恍如隔世的百年之前。
半空中白茫茫的雾霭渐渐散去了,圆月在云影里露出半边碧色的面颊,承桑玉眼下的泪痕被迎面的风吹散,他有些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江观翊的胸膛,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但指尖仿佛还残存着一丝暖意,让他忘记将手也一并收回,反应过来时,江观翊已经站起身,转过头去背对着他,似乎在端详地上的阵法。
不知怎么,这番情景看着看着,承桑玉忽然想起曾在上峰山上的往事。
虽然这部分的回忆早就被自己全部封存,在这许多年里也很少会主动想起,但承桑玉承认,倘若没有后来的那些经历,那么在上峰山求学的那段日子,就是自己波折的一生里,最为美好的一段时光。
他又拾起自己从前与江观翊一同的那些过往——从邝阳山脚下云隐镇共踏着余晖到在断竹林中千次万次携霜带雪的挥剑,再到论道大会上走下高楼时所见到的对方脸上出现意气风发的笑,最后是寂洲风雪交加之下并肩作战时喉间咽下的一口滚烫的血。
而且那个时候的自己从来不这样轻易掉眼泪,承桑玉自嘲地想,我是活回去了。
他脚步虚浮地站起身,盯着不远处江观翊的背影,似乎在思索怎样自然地走过去,但幸好江观翊先开口了:“来看这里。”
承桑玉所布下的阵法,目的是为了让阵中之物现形,凡是肉眼所不能亲见的,在此阵里都能够留下痕迹,江观翊所指之处,赫然躺着一片衣角——与二人先前所见到的花纹样式相同,大抵是来自同一件衣服。
只不过,先前那片衣角,通过承桑瑾的回忆可以获知,是在山上与那些仙门弟子缠斗时被剑刃割破所致,但这一片衣角,边缘不平,想来是在匆忙间撕扯下来的。
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二人齐齐擡头望向远处。
方才那个狐狸!
璆玉悬停在半空,江观翊甩袖一跃而上,还没等承桑玉晃过神来,便一手扣在他的腰间,一同站在了剑上。
“你——”
“哪个方向?”江观翊沉声道。
承桑玉便无心探究自己上来的问题了:“我记得是西南。”
话音刚落,璆玉长奔而出,在林间如青玉绸缎,远远眺去,月下半山半水如眉眼盈聚,眼中所见皆无边春华。
“落!”
剑如利竹叶,飘忽垂地,终于得见林间隐约一人影,衣衫在月下莹白如雪。回过头,是个女子,眉似丹青由浓转淡,衬出一双含情似笑的眼,眼珠空洞,一看便知目盲,但她的神情柔和却动人。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有一瞬间承桑玉几乎要恍惚,眼前的人让他想起母亲,记忆中永远留下的那抹惊鸿一瞥的场景似乎在此时的古寂洲山上重合了,直到那女子听到脚步声开口:
“你来啦。”
她的声音那样轻、和缓,仅余的一魂让她看上去随时都会飘散在一阵风里,承桑玉看清了,她面上带着凄楚的笑意。
“我去看过你,”承桑瑾转脸对着他,“在你还很小的时候,承桑遥要去找你的母亲,我就跟在她的后面。”
“那时我还没有意识到,眼前的人,不过二十余年,就全都不在了。”
她仰起头,空洞不能视物的双眼仿佛凝望着夜空里闪烁的萤火,风拂林叶仿若最后一曲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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