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第九章(1 / 2)
第11章第九章
承桑玉做了一个梦。
梦是很久以前的过往,梦里他的确置身天界,司簿神君找过来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浇花,天界万物有灵变得具像化起来,指尖抚过的花瓣层层叠叠,争先恐后地绽出明亮晶莹的色彩。
司簿站在旁边,仰头望着院中央的那棵梨树,问他:“多久了?”
“快一百年了。”承桑玉的语气很平静。
“你说,我要是站在他面前,还能被他认出来吗?”司簿神君叹了口气,有些苦恼地念叨着。
承桑玉笑了一下,站起身道:
“我走了。”
他要转过身时,却又被叫住。
“你,”司簿顿了顿,有些叹息,“……林霰那件事情有合适的人选下去查明,你既然已经飞升,又何必再去涉足凡间因果?我越来越不懂你,到底是怎样想的?”
有风穿庭而过,梨树树枝上挂满的木牌发出清脆声响,眼前人半仰起头,仿若百年以前的上峰山上,他隔着中庭如雪的落花,和那名推门而入的少年的照面。
少年的面目在他的记忆里变得朦胧,永远带着笑意的唇角忽然溢出暗色的血,冰冷的指尖与他相交握。再一转眼,又到了人迹罕至的寂洲山上,他听见自己低低的啜泣,眼前人的声音带着恳求,每一个字都给他带来莫大的希冀:
“我带你走,好不好?”
记忆沿着悲伤的长河不断向前回溯,他想起许征那副意气风发的面容,擡手抚上眉心的痣,只觉得像是烙印一般刺痛起来。
承桑玉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
“谁知道呢,”他喃喃道,“可能是不甘心吧。”
他在梦里紧紧皱起眉,百年来自天穹的风在呼啸掠过,却从未吹散过眼前的重重迷雾。
江观翊回屋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承桑玉伏在案上,眉头微皱,清隽秀气的眉目看上去有些疲惫憔悴,许是睡得正熟,面颊还有些微微发红,脸侧的发丝垂落下来,勾勒他堪称漂亮的五官轮廓,隐约可见的额间红痣在烛火下愈发显得灼眼迫人。
在暧昧不明的烛火下,他入魔似地擡起手,几乎就快要触碰到那颗朱红的小痣。
烛火被风吹动,一瞬间的摇曳,江观翊指尖一抖,将将回过神来,收回了手。
“承桑玉,”他的声音很轻,“外面冷,去里屋睡。”
到底是想不想叫醒他呢?江观翊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样想的,更不知道此时的承桑玉梦到了什么,整个人几乎蜷缩起来,他俯下身凑近了,听见轻不可查的一声:“师兄……”
江观翊愣住了。
偏睡着的这位无知无觉,恨不得把不及他巴掌大的一张脸全部皱起来:“带我走,师兄。”
“别怪我。”承桑玉最后喃喃道。
一百年有多久呢?对于神仙来讲,眨眼就过去了,但记忆中那些前尘,又的确物是人非了。
江观翊很没来由地想起,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上峰山上,他们两人曾无数次一同走在山间漫长无尽的石阶,从清晨直到日暮,那时的路旁有很高的树,更远处有报时的铜钟声穿过云海,回荡在耳边,他放出羽翅雪白的鸟儿,绕着承桑玉飞了一圈又一圈。
“师弟,”那时的他问承桑玉,“你说再过几十年,我们在做什么?”
从前的承桑玉要比现在更加内敛沉默,江观翊说出去的话,十句有八句都听不到回应,但那次,承桑玉破天荒地转头看他,理所当然地答道:“到时候,都老了。”
“老得连剑也拿不动。”江观翊于是大叹气,“好可怕。”
这自然有些夸张,旁边的师兄弟纷纷噗嗤一声笑,大概料到江观翊又在逗承桑玉,但承桑玉还是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江观翊在前边走了一会儿,还是觉得要说些什么,转身又叫他:“师弟,师弟?”
那一双琥珀色的眼珠一转,重新看着眼前的人,承桑玉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等再过几十年,我真的拿不动剑了。”他的眼睛很亮,“我就去找你,跟在你身边,你来保护我。”
“好不好?”
承桑玉的神情似乎有一瞬间的松动,起码唇角不像以往那样绷得平直,有人埋怨江观翊道:“五师弟,这样说话好恶心。”
江观翊却莫名认真起来:“我可不是开玩笑的,师弟的剑术那般好——”
——但后面的事情他就有些遗忘了。
像心里很深的地方,有了一个缺口、又或许有很多个,然而以前从来都不会刻意去提起,时间久了,就以为能够将那片残缺磨平,直到某天,曾经穿过重重楼阁的万千尘烟再度吹回来,从那片缺口里呼啸而过,他才真真切切地体会到遗失。
现在是反过来了。江观翊心里想。
曾经凭借一套剑法就在修真界名声大振的人,却在飞升之后,再也没有碰过剑。
承桑玉睁开眼时,天光早已大亮,窗外传来贺明抒一大清早和许绥然斗嘴的吵闹声响,他动了动,发觉自己是在床榻上。
迟来的记忆渐渐回笼,他猛地一拍额头。
昨天晚上自己进屋之后,本想到处看看,结果却在屏风后面发现了一幅貌似画着自己的挂画,原本还打算等江观翊回来再问问他的,谁知刚坐下来就睡着了?
承桑玉思及此,扭头一看——果然,那幅画不见了,要不是屏风还在,他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梦。
这件事不能细想,就算百年前自己和江观翊互为师兄弟——实际上都不是同一个师父,况且,哪门子的师兄在自己屋子里挂师弟的画像!
太扑朔迷离了,承桑玉推开门,清晨的太阳照进整个庭院,许绥然跑到另一边练剑,见了承桑玉,也只是面无表情地颔首,贺明抒怀里抱着书箱,正蹲在院中央一本一本地摊开晒书,听见脚步声便擡头道:“仙师醒了?院长一早出门去买早饭来着,估计也快回了。”
承桑玉“啊”了一声,下一秒说什么来什么,只听院外有人扬声道:“我回来啦!”
“喏,东街的包子。”江观翊把左手的东西递给贺明抒他们,一边将另一手的纸包给承桑玉,“这是给你的。”
“我……”
“‘我是神仙,不用吃东西’,对吧?”江观翊把包裹打开,“藕丝酥,我试过了,全平城只有他家的好吃,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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