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尸骨(1 / 2)
将人救出来并不是件难事,难的是将此事彻底了结。
言修聿将那些女人们安置在镇上的客栈,好在年关将近,客栈生意寥寥,还有足够的卧房给他住。
这些女人们中有不少刚流过孩子,或是还在孕中,言修聿给她们依次把了脉,看过身上的伤,分别开了药方诊治。
她走出卧房,在门口将手中的药方交给候着的人,道:“照这方子上的要抓两副先给她们吃,外用的药我写在下边的单子上了,可别忘了。”
那人迟疑了一下,仿佛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接过了方子,言语之间颇有几分不满:“说是还你人情,可此事未免太过麻烦。单是将人和她们的身契拿出来就费了好一番工夫,往后还要给她们看伤,再将她们送出去……”
“你这是做甚?”言修聿难得对人横眉冷对,“我原先给你寄去信,上边将情状都写得清清楚楚,更是写了此事并不容易,怕是十分难办。你若是愿意易插手此事,我自然欢喜,你我二人之间的人情就此两清;若是你不愿牵扯其中,我大可去寻旁人帮忙,必然不会挟恩图报。彼时你都应下了,现下又同我抱怨此事麻烦,有何用意?”<
那人被说得哽住了,憋了许久也没法辩驳,半晌才沉声道:“此事过后,你我二人之间便两清了,我不再欠你的。”
“那是自然。”言修聿柔声道。
这世上的人,性情都大不相同,待不同性情的人,也要用不同的法子。
寻常人跟他好声好气地商量,便能将事情完满办下。可倘若那人习惯了当甩手掌柜,遇到了微不足道的麻烦便要踌躇不前,那和颜悦色便再无作用了,非得要些冷言冷语才管用。
待给人用过药,那些神色恍惚的女人们稍稍清醒了些,她们之中年龄稍长的一个妇女头个跟言修聿搭话。
“姑娘,你又想将我们送到哪儿去啊?”
妇人身上有些外伤,言修聿就顺手取了药和纱布来,给她依次包好了。
“去哪儿?我也拿不准。”言修聿给妇人盖上被褥,问道:“你们想去哪儿?”
这些女人未必是从一个地方来的,见她们如今的境况——被圈禁至今都无人解救,恐怕都无处可去了。
这么多女人,贸然将她们放跑难保不会被抓回去,要给她们找个出路,言修聿还得思量。
“你……不是要将我们卖掉?”妇人声音发颤。
同屋的人还昏迷不醒,言修聿吹灭了两根蜡烛,“我为何要卖掉你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又不是粮草牛马,哪是我能卖的。”
说着,她想起这些人中有几人的身契都没拿回去,难怪人会惴惴不安。
她找出从庵里带出来的卖身契,问妇人:“阿姐你叫什么名啊?我把你的身契找出来给你。”
妇人怔愣,“名……我的名仿佛是……王萍?”
“王萍……王萍……找到了。”
轻飘飘的一张纸搁在榻边的桌上,压下的又好像是这个妇人半生的命运。
言修聿轻声道:“阿姐,这张卖身契你留着或是烧了都行。若是旁人醒了问你,你记得告诉她们到我这儿来讨身契。”
“就……这些?”
“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了,”言修聿拖了把椅子过来坐在榻边,“阿姐准备以后去哪呢?”
王萍茫然眨了眨眼,“去哪……我能去哪……”
之后王萍说了自己是如何到尼姑庵里来的。
起初,她是一家大户人家的侍女,家里出了些丑事,便将她们这些年龄稍大的侍女挑了几个卖出去,事发突然,又是被主家责罚打出去的,手上一点银子没留下,就这样王萍回到人牙子手里。
她是正经被买到尼姑庵里的,两位师太将她买回来后先叫她去做些洒扫的粗活。虽说日子清苦,可到底还算安稳,每日劳作活着便是。
日子却在一日忽地过不下去了,那夜王萍在庵里安睡,却在身下模糊的痛感中醒来,一睁眼,人仿佛坠入十八层地狱。
“那夜之后,我竟有了孕。不单单是第一回,之后的许多次我都有了孕。头一回,她们让我生了下来,将孩子又卖给了人牙子。第二回,有孕不足三月,她们就让我服药,流下个不成人形的胎儿。往后……”
“不止一回?”言修聿惊道:“那样多的女人,倘若都是这样的法子,又不是人人都身子康健,如何能挺过去?”
王萍眸中流露出惊恐之色,“……那座尼姑庵里,掩埋的尸骨远比活着的人多。”
夜里落雨,好在雨丝绵绵,路上只将她的衣衫沾湿,回了厢房脱去外衫,倒也不觉着潮湿了。
时辰太晚了,言修聿不便再大张旗鼓地梳洗,她拿帕子沾了沾温水,擦拭过身子就好了。
她吹了灯,在榻上躺下,却没法即刻入眠。
忧思之时,房门被推开条缝,人影钻了进来,一步步走向榻边,言修聿依稀还能闻见雨水的腥气。
来人在榻边坐下,纱帐拂过他的面颊,英俊的面容好似被薄雾笼罩,外边的雨像跟着他进了屋里了。
“怎么了?”言修聿问他。
陆箴俯身,牵起她的手,掌心贴在他颈上的伤痕处,他抱怨道:“伤口疼。”
掌心下的伤疤凹凸不平,细细摩挲,就仿佛是在摸一块嶙峋的山石。
疤横亘在他颈上,多像是一座拔地而起的山丘,时时刻刻刺痛她的眼。
她前后仔细摸了摸,柔声问道:“可是雨天牵扯到伤口了?”
“说不清,许是这几日忙,不注意扯到伤口了。”
说不清,那就是没个缘由了。
言修聿收回手,本该落在床榻上,却被陆箴接住了,掌心的茧蹭着她的手腕。
大抵因着他是文官,自幼时起读书写字,掌心的茧也与武将的茧不同。
武将手上的茧都是几次蜕皮后长成的,被刀枪软磨硬泡过,指腹和掌根无处不是硬的。
陆箴手上的茧在食指上的更清晰些,旁的地方都宽厚柔和,不算多硬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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